晨光熹微,寒意留人。
赵珩睁开眼。
胸膛里那种呼吸时隐约的牵痛,今天没有再出现。
他静静躺着,没有立刻起身,先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按照已知记忆所想,往常这个时辰,外间该有婢女轻手轻脚端铜盆的响动,有远处锅碗瓢盆磕碰的晨间忙乱。
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偏过头。
门内右侧的蒲团上,跪坐着一个婢女,约莫十五六岁,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盹。
赵珩撑着手肘,慢慢坐起身。榻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那婢女猛地惊醒,抬头见赵珩已坐起,慌忙起身趋步至榻前,伏下身:“公子醒了?奴婢失职……”
赵珩没应声,只是看她。婢女有些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才知有些失礼,随即低着头,用手无意识绞着深衣的边角。
“什么时辰了?母亲呢?”
“回公子,辰时三刻了。”婢女答得很快,头却垂得更低,“夫人…昨夜歇得晚,此刻还未起身。公子可要用些朝食?医师方才还来问过……奴婢去传。”
话说得流畅,却象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全倒出来,反倒显得刻意。
赵珩看着她的发顶:“母亲昨夜睡得晚,可是身子不适?”
“不是……公子昏迷这几日,夫人几乎没合眼,昨夜实在撑不住……”婢女的声音低下去。
赵珩沉默片刻,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母亲既乏,是该好生歇着。先用温水吧。医师昨日来过,我觉着好些了,不必再劳烦。”
婢女急急抬头:“傅母交代,公子醒来务必让医师再把一次脉,怕有寒气淤在肺经……”
“我说不必。”
赵珩本无意苛责一个婢女,但她这副模样,府中异常的安静,都让心里那点猜测愈发清淅,便干脆的截断了所有后续的话。
婢女愣住了。
她看着赵珩,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黑瞋瞋的,象两口深井,望不见底。
这不该是一个十一岁孩子,尤其不该是往日里那位性子有些怯懦的小公子该有的眼神,却莫名让这婢女一时不敢再出声。
赵珩已走向衣架,自己取下一件靛青色的曲裾深衣,略略观察了一下衣襟左右,随即稳稳披在身上。
“替我系一下。”他说,背过身。
婢女回过神,慌忙上前。
系带子时,她能感觉到公子站得笔直,呼吸平缓绵长,全然不象个刚大病一场的孩童。
“府里今日安静。”赵珩忽然开口,“往常这时,傅母该在外间了。”
婢女的手一顿。
“傅母许是在厨房盯着煎药……”她低声道,声音没什么底气。
“傅母在厨房,”赵珩转过半身,自己理着另一侧的衣襟,“那赵家监呢?前厅可有人候着?”
婢女的手指僵在衣带上。
“公子……”她声音发颤,“你才醒,外头风还寒着,傅母说……”
“前厅有人。”赵珩看着她,语气平静却肯定,“是谁?”
婢女看着赵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黑瞋瞋的眼睛,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断了。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公子……宫里来人了。一大早就来了,是大王身边的宦者令,带了王命……”
赵珩系衣带的动作停了半拍,随即继续,将最后一根系带捋顺:“来看我的?”
“是……来过公子房外,见公子未醒,便没让叫。”婢女伏在地上,肩头微抖,“现在……现在在前厅,与主母说话。”
“只是说话?”
婢女不敢答,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像只受惊的鹌鹑。
赵珩不再问,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别怕,带路。”
回廊很长。
青石板被晨露润得发暗,墙角背阴处还残留着未化的残霜。
婢女在前头引路,步子迈得急,却又时不时慢下来,象是怕赵珩跟不上,又象是别的什么。
赵珩走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徐徐扫过沿途。
遇到的仆役婢女都比平日少了许多,偶有一两个,皆是垂首疾走,不敢抬眼,更无人交谈。
有人远远瞧见他们从偏院方向过来,竟象是吓了一跳,慌忙转身避进了旁边的岔道。
转过两道回廊,前厅那宽大的屋檐已在望。还未踏入庭院,声音先传了过来。
“……夫人恕罪,非是仆等多事。大王听闻公子之事,当真是又急又怒。急的是公子金枝玉叶,若有闪失,如何向春平君交代?怒的是——”
声音故意顿了顿,象是在等这沉默施加压力。
赵珩在廊下拐角处停住脚步,示意婢女噤声。
那拿腔拿调的尖细声音继续,慢条斯理:
“怒的是,我赵国王孙,何等尊贵?竟与那秦狗之子厮混一处,还因此遭了灾祸。这话传出去,岂不令列国耻笑?说我们赵国的公子,不知轻重,不辨亲仇。”
接着便听闻母亲韩氏略有些徨恐的声音,很轻道:“宦者令息怒……珩儿年幼,只是一时糊涂……”
“年幼?”
那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她,语气陡然转冷,“十一岁了!放在寻常百姓家,已是能下田,能持家的年纪。韩夫人,不是仆等多嘴,公子这般行事,你这为母的,难道平日就未曾察觉?未曾规劝?嗯?!”
傅母的声音插进来,听着躬敬,却明显绷着一股劲:
“宦者令,此事确是老奴等疏忽。主母深居简出,公子日常多是老奴与门客侍从跟随。要责罚,请责罚老奴。”
“傅母忠心,仆等自然知晓。”
那宦官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
“可大王要问的,是治家不严之过。公子结交秦质子,非止一日。府中上下,难道就无一人向夫人,向宫中禀报?这到底是疏忽……还是有人故意纵容,甚至暗中怂恿?”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重的敲打了。
廊下,赵珩面无表情。
他不再停留,整了整身上的深衣,迈步踏入前厅庭院。
厅内,光线半明半暗。
韩氏跪坐在主位下首,主位空着,那自是春平君的位置。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圈红肿,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傅母跪坐在她侧后方,背脊挺得笔直,头却低垂着。
赵肃和几个管事,仆役长匍匐在厅堂边缘,额头贴在地面,一动不敢动。
对面,三个穿着赵王宫宦官服饰的人跪坐着。
为首者面白无须,约莫四十馀岁,眉眼细长,如果赵珩记得不错,此人当是赵王身边的亲信宦者令,高渠,他曾经见过几面。
其人手里端着一盏温水,杯盖轻轻撇着水面,姿态悠闲,甚至带着点慵懒,与厅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赵珩走进来时,脚步声不重,却瞬间惊动了所有人。
韩氏猛然抬头,看见儿子,脸上瞬间一慌,急急道:“珩儿?你怎么来了?”
傅母也立刻皱眉,迅速起身,想去搀扶,又碍于眼前情势,动作僵在半途。
高渠放下杯盏,目光落在赵珩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方才慢悠悠起身,拱手,脸上挂起程式化的笑容:“公子醒了?仆等高渠,奉王命前来探望公子。见公子安好,仆等也好回宫复命了。”
其人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可那笑容是浮在面上的,底下那种宫中近侍面对宗室子弟时隐约的居高临下,赵珩自是感觉得清清楚楚。
赵珩站定,拱手还礼:“有劳宦者令。是大父派你们来的?”
他自然而然的用了‘大父’这个称呼,语气显得很亲昵,仿佛只是孙儿寻常问话。
而高渠则只是笑容不变:“正是。大王闻公子落水,甚是挂念,特命仆等前来探视,并赐下药材补品若干,已交予府中管事。”
“多谢大父关怀。”赵珩点头,目光清澈的看着高渠,“大父,可还问了别的?可有话要训示孙儿?”
高渠拢着手,随口道:“大王只吩咐探视公子,问明情由,回宫详禀。”
“既然如此,”赵珩向前走了两步,在母亲身侧站定,眯眼道,“宦者令为何在此训诫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