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河明显一愣。
不是吧叶捕头,你这一双招子是长了钩子,还是在老子身上扎了耳目?
这都能让你猜出来?
不过染血的债,自然是不能认的。
秦河心里头波涛汹涌,面上雷打不动,侧过脸,干笑两声。
“叶捕头,大半夜的,你说什么梦话呢?小子是真听不懂,我就是个在石场里讨生活的,杀人那种脏活,借我两个胆子也不敢呐。”
叶孤鸿没看他,指尖在青石壳上摩挲着。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说话慢条斯理。
“今日,我仔细观察过你亲手毙命的那几个匪类尸首。
不管是裂了脑袋的,还是被一拳穿了胸膛,没个八九百斤的力气,断然没这种效果。”
秦河眼神微动,反问道:“怎么,叶捕头是觉得小子这身板,不准练出八九百斤的力道吗?”
这个没法赖。
有些底牌已经被对方摸到了边,要是否认自己有这一膀子力气,反倒显得太刻意了。
叶孤鸿低垂着眼帘,他从小对断案近乎偏执,此时声音愈发幽冷。
“有这股子蛮力不奇怪,怪的是杀人的手段,磐石山上死的那一拨,大半是被铁珠洞穿了要害,这证明凶手一定手上极准,且指间爆发力大得离谱之人。”
他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秦河。
“你当磐石县是龙渊郡那种地界,人人都能靠着补药练出变态的指力?
退一万步讲,若真有能练出这般力道的武人,会点功夫,犯不着费这心思。”
秦河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
这叶捕头果然是识货的。
自己现在这身板,若真懂点功夫,配合沉坠极境的力道,两进两出就能把那帮人杀个对穿,确实比指弹要利索。
不过,心里头明白是一回事,嘴里又是另一回事。
他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叶捕头好文采,编得我都快信了。
这世间奇人异事多了去了,您总不能因为小子力气大了点,就非要把脏水往我头上扣吧?”
管你说出花来,老子死活不认。
叶孤鸿要是有证据,早就来抓自己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现在的试探,纯粹是破案的执念在作崇。
叶孤鸿没理会秦河的狡辩。
他举起那个石壳子,对着月光看了看。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赵三皮那种无利不起早的人,为什么要深更半夜带着人在石场采石,直到我看到了这玩意儿……”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为了这石中髓,在这山道填个二三十条人命,反倒成了合理的一笔帐。
叶孤鸿并没有半分要动手的意思。
他对真相有执念,就象秦河对练武有执念。
只要那块拼图对了位,心里那口憋着的气,也就散了大半。
说完,叶孤鸿没动身拿人的意思。
对他来说,真相有时候比正义更重要。
“行了,把衣裳穿上。”
叶孤鸿冷冷刮了一眼还赤条条戳在冷风里的少年。
“这种赤膊示众的做派,你是怕以后没人评说?”
额。
秦河这才反应过来,自个儿刚才因为太紧张,一直光着屁股跟这冷面捕快在大院里对峙。
凉风一吹,他赶紧从桶边的凳子上抓起衣服,三两下把自己裹严实了。
刚穿戴整齐,还没等秦河再贫两句。
呼——
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册,被叶孤鸿随手扔了过来。
秦河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封皮上龙飞凤舞写着五个大字。
《灵枢吐纳经》。
“这是?”秦河一脸狐疑。
叶孤鸿解释道。
“百锻功跟天下武道都不一样,它在铸身阶段便要生出气感。
之前几次见你,你身上总有股微弱的气机流转,原本以为是错觉。
今晚瞧见石髓和百锻功的桩架,那便没什么好猜的了。
怪不得你能练出如此巨力。
你有石髓辅助,百锻功最难缠的问题对你来说便不是问题。”
叶孤鸿盯着秦河,意有所指。
“唐昊不让你现在练拳脚兵刃,是对的。
但这本法门是单纯的养气之术,不涉及杀伐招式,不会坏了你的底子。
气机越强,你周天运行就越稳,百锻功修习起来应该能快上不少。”
叶孤鸿说完,不再看秦河那副惊愕的表情。
他今晚过来,求的不是正义的判决,只是给自己一个答案,让自己活得明白些。
这些年,在李太爷的朱红桌案前,他被迫放过的畜生太多了。
今日看清这一场的前因后果。
放过一个虽然心狠手辣,却还有几分人气的少年,在他心里,并不算一桩难以决择的烂帐。
“今日之后,安乐坊和石山的旧债,就算结了。”
不等秦河回谢。
叶孤鸿脚尖轻轻一点,直接隐入了沉沉的夜色。
秦河手里攥着那本还带着叶孤鸿体温的《灵枢吐纳经》,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残月。
“怎么感觉叶孤鸿有点傲娇呢?”
秦河嘟囔了一句,他低头看向书籍,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勾了勾。
算了,这人情先记着吧。
……
磐石县往北数千里,山势陡然一沉。
坐落着禹州的脊梁——龙渊郡。
城墙高耸,用的是万斤重的玄青巨石垒砌,上面还留着不知何时留下的残缺刀痕。
整座城象是一只镇守南方的巨鼎,九条长龙般的主道向四周蔓延。
三十六万户人烟如织,铺开了一卷大红大紫的鼎盛山河。
龙渊城正中的磐石地基上。
落着将军府,亦是“龙骧军”的根穴。
这里的门墙一水的玄青黑岩。
大门前,一对镇府的石狮子足有一丈多高,身上披挂着的是沉重的真精铁甲。
进门不见朱红锦绣,只有两列甲胄整齐重装士兵。
将军府内堂,一灯如豆。
大堂修得冷峻开阔。
正中的黑漆大案后面,坐着个男人。
那人看着五十出头,却生得一副教后辈汗颜的雄壮筋骨。
他的头发如墨汁泼染,瞧不出半根白茬。
原本宽松的云锦常服,被他一对阔如铁砧的肩膀撑得平直。
此人,便是龙骧军主帅,也是这将军府的主人——唐万钧。
他右手慢慢抚着一盏青花茶盅,指头在瓷面上来回摩挲。
盅里的茶水早就冷得见了底,没半分热气。
“哒、哒。”
轻柔的脚步在厚重的毯子上荡开。
一名发髻轻挽的女子挑开帘笼。
她清秀的面容中带了几分将门之女的飒爽,此时手里拎着一件虎皮边缀的墨色长氅,细致地披在唐万钧肩头,嗔怪道。
“父亲,夜已经过半了,秋意杀骨,您怎的还是这般倔,不知合眼。”
女子的声音柔得象龙渊郡五月的柳烟,她伸出十指,心疼地在唐万钧肩膀上按了起来。
唐万钧摸着茶盅的手顿了一刻,眼底的煞气散去,化作温色。
“小禾啊,神都那头飞过来的鹰,嗓子一天紧过一天,听得让人心寒。”
唐禾在他肩头按了两下,眉头轻蹙:“为了太后娘娘的大事儿?”
“哼。”
唐万钧冷哼一声。
“少帝年幼,本该是天下辅臣竭力撑天的时候,谁承想太后心思不在祖宗社稷,全扑腌臜权谋上。
当权的要筑宫,忠心的被外放。
没了我们这些老杀坯在前堂立着……
少帝在那帮如狼似虎的裙带新贵手里。
不知道得委屈成什么光景。”
厅内孤灯突然炸开一簇灯花。
映在唐万钧的脸上,尽是忧色。
唐禾闻言,反而象是听到了什么趣闻,“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我的好父亲,咱们被那女人寻个由头,从神都撵到龙渊江畔吃冷风,也有四五年的光景了。”
唐禾转到桌前,倒掉冷茶,利索地拿起烫好的铜壶。
沸水激打在茶叶上,卷出清香。
“这几年我也没见您哪天这般,对着冷茶盏子长吁短叹。
您说在愁少帝?
糊弄三岁的奶娃成,想要糊弄女儿这双眼,父亲您呐还得练。”
唐万钧干咳两声。
“……休要在那混说!”
他一拍大腿,嗓门拔高了几分。
“咱老唐家是什么门户?
那是千年前赤脚跟着武圣陈都玄,提着命杀出来的军功!一身忠骨!
为父如今虽被外放,可心里念的依旧是少帝的周全!
难不成你能挑出什么理来?”
唐禾眼皮都没舍得抬。
“是是是,我知道您心忧社稷,恨不得现下就跨上黑龙驹杀回神都门口去。”
唐禾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沉得落了秋霜。
“小昊在门口已经站了五天五夜了。”
唐万钧听到这句话,手中茶烟晃了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