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北。
县太爷宅邸高墙厚瓦,岁月静好。
后园的湖引了活水,哪怕是在灾年,太爷也从没让一池碧色亏了半分。
李太爷挺着肚子,稳稳地扎在白玉围栏旁。
手心捧着只彩釉瓷盏,里面盛满精磨出来的饵料。
“咄……咄……”
太爷肥厚的手指捻起一撮碎屑,慢条斯理地往水里撒去。
原本沉静湖面沸腾了。
那是几十条“锦鳞龙鲤”。
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通体赤红如火,脊背上一圈圈金线在清冷的灯火下闪得晃眼。
这帮畜生贪婪得紧,层层叠叠地簇拥在太爷投饵的点,互相推搡挤压,搅起一圈又一圈翻红的浪花。
看着水底下这些拼命挣抢的锦鲤,李太爷满是肥肉的脸上,竟显出几分风雅。
他虚着眼,摇头晃脑。
“赤鳞吞波夜未残,掌中玉碎水中央。”
“万民如鱼食斗粟,太平且看一池方。”
太爷正感慨富贵气呢。
“太爷!太爷!!”
一道惊呼,扯破了后园的雅静。
汤师爷拎着下摆,脚底生烟,火急火燎地撞进了园门。
“哎哟!”
李太爷被这一吼吓得肉颤身晃。
原本稳稳拿着的瓷盏,一激灵,直接砸进湖中。
这分量压下去,锦鲤被吓得四散开来。
着实败兴!
李太爷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脸色不对。
汤万顺刚刚喘匀了一口气,奔到太爷身前。
“啪——!!”
一记耳光,挥出一道恶风。
汤师爷就象被小孩随手抽响的陀螺,在磨得光亮的青砖地上生生打了个转。
“慌什么?有什么事儿,抵得过这一池子的好兆头!”
太爷拍了拍手心沾着的残料。
“你这般冒失,冲撞了这池子的喜气,今后这县里指不定要漏出多大的窟窿?!”
汤万顺心里暗骂自己昏头。
心里有着事,忘记这是太爷每天喂鱼的时候,最烦他人打扰。
“小的该死!小的罪该万死!”
汤万顺顺势跪在太爷脚尖前,伸出手,自己响起了巴掌。
“啪!啪!”
左右开弓,响声极大,可手上没见使多大力气。
“小的该死惊了龙鲤,就是砍了脑袋喂王八,也抵不了惊扰太爷的罪孽……”
李太爷瞧着汤师爷在这儿演苦肉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那自个儿吆喝个没完,有事快说!”
汤万顺从青砖地上爬了起来,弓着腰,声气儿放得极低。
“太爷,城外那拨邙山匪,退了。”
李太爷一声冷哼,还以为是什么惊天的大事。
“退了就退了,几只野狗,啃够了骨头自然要回山里躲着。”
太爷转过身在太师椅上扎了根。
“城外那安乐坊,是咱们磐石县的一块陈年烂疮,今儿个借山匪的手,把这脓包彻底挑烂,死几个人算得了什么?
如今天干物燥,磐石县哪里养的起这么多人。
况且龙渊郡每隔三年就得派官下来,今年就该来了。
若是让他们瞧见漫山遍野都是张嘴要饭的灾民,我头顶上这顶帽子,还要不要了?”
汤万顺赶紧低头应和。
“太爷可真是用心良苦。”
等奉承的话转了两圈,他才一脸难色地抬起头。
“可是山匪在门外逞凶没多大会儿,就教叶孤鸿带着刀,全给杀跑了。”
“恩?!”
太爷刚摸了摸玉扳指,重重磕在扶手上。
他抬起头,眼珠子崩出寒光。
“我不是交代过,紧闭城门,外面就是杀得天崩地裂,谁也不准伸头嘛!”
汤万顺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太爷,小的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那是千叮咛万嘱咐,连看门狗我都嘱咐它闭上嘴。
我知道叶孤鸿死脑袋,今儿下午小的甚至亲临城门,死死盯着他呢。
谁能成想……
这人实在听不得城外头号丧,当着小的面,翻过城墙杀过去了!
太爷,我实在是拦不住这尊瘟神啊。”
李太爷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身,在湖边的来回踱步。
“反了!当真反了!这叶孤鸿跟他入土的老爹就是一个德行。
当年老捕头还在时,不是抓这家的小子,就是审那家少爷,把磐石县折腾得乌烟瘴气。
本以为这崽子熬冷了血,磨平了骨头,学乖几分了,没成想,今儿个又闹这出!”
李太爷喘着粗气,他不是因为安乐坊人死少了生气。
而是有人不听话。
当着众人面出了拆台的横木,他的队伍还怎么带?
汤万顺支支吾吾又开了腔。
“太爷……其实……今儿下午,除了叶孤鸿,咱们底下盯梢的人回信,说秦河……好象也去剐了几个匪寇的脖子。”
李太爷停下步子,眉心拧了个死扣。
“秦河?这是谁?”
在太爷的脑子里,秦河自然没资格让他匀出半分精神。
汤师爷声音放得更沉了。
“就是前两日太爷赏了块管事腰牌的小石奴。”
李太爷猛地跨步上前,揪住汤万顺的衣领,将师爷提的离地半寸。
“那小子还没死吗?!”
汤万顺憋红了脸,惊恐万分,拼命点着头。
太爷一把松开手,任由汤师爷跌在地砖上。
“怎么能不吃灰呢?仇家父子向来半点财气不放,这回怎么突然闭了眼?这石奴……”
就在太爷有些疑惑的时候。
汤万顺想起自己来这里真正要说的事情,从袖笼里抖出了一封信缄。
“咱们在黑沙帮的心腹传来密信,太爷请过目!”
李太爷听到“密信”二字,一身戾气陡然收敛。
汤万顺行到案前,恭躬敬敬呈上。
太爷拆了火漆,将信摊开,目光在一行行密文中掠过。
良久,太爷把信慢慢合上,脸上的表情有些玩味。
汤万顺还以为太爷在想叶孤鸿的事情,毕竟很多时候密信里都只是仇家父子的行踪,没什么大事。
“太爷,叶孤鸿坏规矩,这捕头的位子若是再让他坐,您的颜面何在,要不小的找个由头,直接剥了他的官服,发进大牢去!”
“哈哈!哈哈哈哈!!”
没等汤万顺把法子抖利索,李太爷大笑起来。
“汤师爷此言差矣,剿匪难道不是大好事?”
李太爷一整那有些褶皱的锦袍。
“既然他们爱杀匪,这两天整顿一下,就让叶孤鸿带人进山剿匪,顺便带上那个叫秦什么的。”
汤万顺在风里凌乱,彻底给搞糊涂了。
怎么突然就要杀贼了。
太爷把信揣回绣金袖口,背着手,慢悠悠起身,踩在白玉栏杆旁,喃喃道。
“我就说仇万敌为什么每年都要去邙山秋狩,这回总算是让太爷我揪到狐狸毛喽……”
……
柳叶巷,秦家小院。
四个马后蹄几人吃了一些,剩下的被张伯安置在了冰凉的地板上,上头覆了厚厚的枯草。
饱餐一顿鲜嫩的马肉疙瘩汤后,除了秦河都睡沉了。
张伯睡前还打了饱嗝,嘴里嘟囔着明天得早起寻个盐行的熟手,把剩下的马后腿生腌了。
秦河此时跨在木桶里,桶水赤红如火,“赤火散”的燥劲儿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
他抓起一枚打好孔的石髓,仰头灌了一大口,刚好去了一半。
这些日子他摸清了自个儿这副皮囊的深浅。
只取一半,恰好卡在身体的承受在线,不至于伤了身体。
秦河长出一口气,在水中扎开沉桩。
【千击重锤锻废铁,沉坠将至天梯顶。】
【进度略微提升……】
时间慢慢过去,月亮渐渐下沉。
随着体内残存的髓力散进血肉,秦河猛地睁眼,五指骤缩成拳,关节处的爆鸣连成了一串脆响。
这一捏,他分明感觉到力量又涨了几分。
秦河看着进度条。
已经肝到了最后一道窄口,只差三十点,连陈都玄都要感叹的路子,秦河就要踩出响来了!
他看了一眼有些泛白的天空。
不急在这一时。
今晚养精蓄锐,明天一鼓作气直接肝满!
自己倒要瞧瞧,破了极境有什么变化!
秦河扒着木桶边沿,赤条条地翻出了桶,水珠顺着匀称的肌肉簌簌滑落。
他伸手抓起一旁的长帕,正欲擦干身上的水汽。
“呼——!”
一股怪风,没来由地从天而降。
秦河肌肉绷紧,脚下石板瞬间碎裂!
有人闯进院子了!
定睛一看。
院落的正中,来人没遮掩面容。
正是叶孤鸿。
叶孤鸿也不挪步,就那么立在三步开外盯着秦河。
“你果然练的百锻功!”
说罢,叶孤鸿鼻翼一耸,闻到一股异香。
唰!
太快了,秦河根本无法反应。
叶孤鸿已然掠至木桶旁,一把抓起了石壳。
“……石髓?”
空气瞬间凝滞。
叶孤鸿在这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看着秦河。
“那天晚上是你在石场逞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