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万钧厚实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线,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但也没挤出半个应景的词儿来。
窗外的冷风了灌进来,吹的烛火摇晃。
唐禾盯着父亲手中还在打转的茶汤。
“他站着受了五天五夜,可是滴水未进。”
唐万钧冷不丁地一个激灵,硬得象石头似的面皮,这会儿终于裂开了缝,一双老眼瞪得滚圆。
“看门的全是死人?连个送饭添水的也没了?!”
唐禾也没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显然是在逗他呢。
唐禾心思多么缜密,怎么可能让唐昊委屈了。
不过刚刚说的不是假话,哪怕她每天亲自去看唐昊,给他送饭,唐昊也是没吃一口。
唐万钧对上闺女的眼神,老脸一红,冷哼一声。
“哼!老子是怕他在家门口饿出了个好歹,若传扬出去,说唐万钧的儿子是根经不起晒的软面条,岂不是教人笑话!”
话虽凶悍。
可唐禾心里亮堂,若不是门外扎着的是块剔不去的肉心。
眼前的老帅又怎会连着五个通宵熬着油火。
唐禾敛去笑意,绕到唐万钧案头,声音正了三分。
“父亲真不见见他?”
一提到“见”这个字。
唐万钧火气一下上来了。
“见?见那孽障干什么!当初在神都老街,他若不是意气用事,非要当众砍下贼阉的头。
太后哪有那么容易外放唐家!
这畜生倒好,这几年猫在不知名的小县城里做什么锤打活计,连家都不回。
没让他滚去跟死士换旗号,已经算我心善!”
唐万钧越说气越横,手掌对着桌案狠狠一拍!
“哐!”
桌上漆金香炉被生生弹到了半空。
“现在他倒是在门口显了形了,张嘴便要讨要咱们唐家密库里,先帝亲赐,用来重塑根骨的——‘煅骨参’!”
唐万钧说得喉咙发干。
“那逆子哪来的脸面?!简直气煞老夫!”
唐万钧站起身,一把拉开背后的重纹屏风,盯着上面那个烫金的唐字。
他没法不生气。
这世道能洗筋伐髓的灵丹妙药何其珍贵,一个连自家门庭都不顾的小子,竟然在门口死扛了五天,只为拿走这宝贝。
而且唐禾的孩子,也就是自己的亲孙子唐泽,天资虽然拔尖,但也正好走到了铸身磨底的关隘。
这一剂药若是砸下去,根子便要比寻常将门子弟稳出更多。
唐昊早就过了练骨洗髓的年岁。
这种紧俏的东西拿在他手里,断然不是为了自个儿,必定是给上不得台面的“外人”准备的。
教老夫为了野种,断了自家麒麟儿的登天梯?
唐万钧心里冷哼。
只要唐昊还在那泥潭里滚着,就别指望在唐家分走半枚铁钱。
唐禾心头不忍。
“父亲,阿泽在府里被名师指点,从小泡在药材里,根骨极佳,这种药,用了是锦上添花,即便不用也没什么影响,可小昊在外头……”
“那是他的命!”唐万钧虎目圆睁,断然挥手,“你从小就对他百般呵护,惯出来他的臭毛病,这事你不必再操心,夜深了,我要歇了!”
唐禾目光微动,还想张嘴:“父亲……”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还是觉得将家门风,到了这一辈儿就要散了?!”
唐禾知道,父亲这是动了真火。
“……是。”唐禾低眉,“父亲早点歇息吧,我先下去了。”
唐万钧瞧着闺女离去,直到大厅里再没热乎声儿。
“唉……”
一声叹息,溢出了将门高墙。
……
天色露白。
唐昊盯着熟悉又陌生的“唐府”招牌,心里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叩门认错。
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毕竟五年,整整五年的光景,他都没回来过。
答应秦河那小子的日子,也所剩不多了。
唐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能往函夏之外走了。
在与蛮夷接壤的一带,据说几年前有人寻见过煅骨参。
只是这一走没一个月别想回来。
唐昊整了整衣衫,面朝门楣三作揖。
随后,他头也不回,大步踩在还没人烟的龙渊街面上。
到了龙渊郡的大门前。
守在那儿的两个小旗官穿一身玄甲。
龙骧军哪有不认识这位曾经提刀杀奸的唐家少爷?
只是脸色微凝,默不作声地打开城门。
城外,秋荒一望无际,野风呼啸。
唐昊前脚刚刚跨上官道。
“小昊。”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唐昊脚下一僵,随即苦笑一声,慢慢转过头。
“……大姐,这些年你又长功夫了。”
唐昊并未感知到唐禾的气息。
本事断然是在唐昊之上了。
唐禾立在那,穿着不打眼的水墨裙。
“不然呢?人总要往前走。”
唐昊低垂着脑袋。
是啊,所有人都在往前走,都在拿命护家。
只有自个儿在县城里抡大锤,逃避着自己的过往。
“大姐,父亲的身子骨还好罢?”
“好的很。”唐禾走向前,随手在唐昊旧衫上拂了一把,“每顿在大花厅里能吃下三碗白饭。”
两人沉默了一阵,唐昊有万般话不知从何说起,只有长风穿过衣摆的闷响。
“大姐保重……我该走了。”
就在唐昊转身的刹那。
唐禾突然提了一嘴。
“煅骨参是留给阿泽使的。”
唐昊脚后跟像被地里长出的钉子钩住了。
阿泽,他的亲外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当真是魔怔了,怎么能跟自家人争机缘?
“……大姐对不住,是我昏了头,不知高低。”
唐禾盯着弟弟已经磨出厚茧的手。
这个当初在神都里不可一世的少年,如今竟然在石火边,熬成了这般模样。
她跨步上前,将一个紫檀方盒放在唐昊手中。
“煅骨参你想要便拿去吧。”
唐昊先是一怔,手猛地缩回。
“大姐!使不得!阿泽那孩子……”
唐禾一把压住了他的手掌,力道极大。
“收下吧,阿泽从小就是泡在药材里长大的,根骨扎实的很。
若再补这猛火,反倒过犹不及。”
唐昊手里攥着盒子,还是觉得这东西,是从外甥嘴里抢食。
唐禾看着弟弟拧巴的样子,哪里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其实这五年,当家的那几块老姜,谁也没真把帐算到这浑小子头上。
当年在神都,谣言传得满城风雨,非说家主意图兵变谋反。
唐昊血气太刚,生生替唐府斩了胡言乱语的狗腿子。
就算没这件事,唐府被撵出神都也是迟早的。
父亲唐万钧气得是唐昊出事没脸进门,把自己活埋了五年。
“别再寻思没用的了。”唐禾不再去翻旧历,话题一转,“跟我说说那孩子?”
唐昊愣了愣,知道唐禾说的是自己要把宝药给谁用。
提到秦河。
他的脑子里走马灯似的。
脑海里冒出了那小子跟自己顶嘴,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的身形。
收他是为了衣钵?
是心疼一块没裂纹的好料子?
还是每天捧在眼前的沸茶?
连他自个儿,这会儿没能整出个一二三四。
不过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知道是这五年行尸走肉日子里唯一的声响。
唐昊笑了笑。
“那臭小子,没啥好夸的,榆木疙瘩一个。”
唐禾是通透人。
见着唐昊说这话时嘴角带笑,心里了然。
那孩子必然有过人之处,否则唐昊也不会特意跑到龙渊郡一趟。
“成罢。”唐禾整了整唐昊胸口的旧衣,眼神多了几分希冀。
“如果有机会,把他领进唐府来吧。
你要知道排名又要开始了。
我们唐家被踏歪了的脊梁。
总归是要回神都,把它在殿前头掰正了的。”
五年一次的潜龙大考,小辈争排名吗。
唐昊心头猛地撞了一下。
秦河跟天底下的年轻人碰一碰……
他成吗。
唐昊眼前,突然浮现秦河当初跪在自己身前那坚毅的眼神。
或许自己知道答案了。
他把木盒塞进怀里。
臭小子拿了我们唐家的煅骨参,就得去唐家前头,而且哪有武人不争的。
唐昊这一刻胸口的烦闷消散,似乎找到了新的目标。
“大姐我走了,勿念。”
说完,唐昊转身向着南面迈开。
他踏出的第一步,很沉。
在官道上踩出了个凹坑。
第二步。
玄色旧衫骤然一炸!
平地没来由地卷起狂风,带起落叶在空中绞成了一团乱麻。
待他踏出第三步。
一股滔天气焰逆流而上,惊得那高墙上的黑鸦齐振翅而逃!
唐禾瞳孔骤缩。
“破境了?”
……
“纳气归元,洗五内之污浊;引灵入窍,定灵台之清明。”
“如虚谷受风,如寒蝉不响;百骸皆孔,以身化漏,接天地之一息。”
“神定而后窍开,意到而后气至,沉江海之澜,平千山之动。”
【灵机灌顶,洗炼内虚之患,进度提升……】
【脉动微起,化作长鸣之瓮,进度提升……】
不知过去多久,秦河脑海中石碑震动。
【玄门引风涤心火,灵台引气通幽径!】
【技艺:灵枢吐纳经(入门)】
【效用:纳灵入窍,引气归元,气息缓生不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