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道惊惧的视线慢慢往秦河身上挪去。
遭了。
秦河面色如铁,牙齿咬紧了。
这些石工怕不是遭不住毒打,要供出自己了。
对面的马三拳和赫震云虽说是末流武馆的馆主,但跟石工比是妥妥的上等人。
若是他们认定了自己和赵三皮之死有关,必然是带回武馆百般炮烙。
之前唐昊跟自己说过,要开武馆最少也要流变大成,能以一人之力独斗十几个沉坠。
自己现在虽力开九百斤,但对方起码是流变,又有武艺傍身,一定讨不了好。
加之身后那一群气势不善的弟子……
死战不可取。
若是这帮人开口,便直冲下山,直接去找汤师爷。
到时候带着汤师爷上山,这两个武馆绝对不敢落了官府的面子。
秦河想到这里,腿脚的肌肉绷紧了。
然而。
一众石工,嘴唇剧烈抖动了几下,眼框里分明写满了死气。
但齐刷刷地收回了目光,将头埋得更低,愣是没吭一声。
石奴,亦有人骨。
马三拳看着这一幕,气急反笑,眼底恶意更浓。
“好一堆硬骨头!”
马三拳在乎弟子死活?
那是笑话。
磐石县这种末流武馆,图的就是每年想要出头之人的学费白银。
死一两个没事,如今一口气折损十馀名弟子,少了不少钱不说。
他若是不能在这些石工身上抠出一个替罪的理由。
以后磐石县,谁还会送钱到自家武馆?
所以现在哪怕查不出什么,也要拿出态度,捡起丢掉的脸面。
“铁拳门的听令。”马三拳阴恻恻地发话:“既然他们想摆硬汉,就把他们手脚都卸了!”
十几个劲装弟子闻言,大声应诺。
他们在武馆内也过得憋屈。
马三拳不当人,为了赚钱,平日里让他们被高门少爷当成人桩。
长久下来攒了一肚子邪火。
他们在权势面前是温顺的家奴。
可欺凌更底层的碎石奴,让他们心中升起扭曲的快感。
为首的三个门徒狰狞地拧了拧指节,反手就朝石工脑袋砸去。
石工下意识抱紧了脑袋,等着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不少人流出两行清泪,晕开脸上的尘土。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受人欺凌的总是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天不长眼啊……
没被拽出去的石工感受到了地上挨打的同伴的悲愤。
但是他们不敢出头,只能闭紧眼睛,不忍再看。
嘭!嘭!嘭!
三声肉响突兀而起,骨裂声伴随其中。
闭眼等打的石工身上并未吃痛,只觉身前风浪疾掠,愕然睁眼。
玄色劲装,挺拔身姿。
秦河衣摆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三名凶徒宛如死狗,横飞出三丈开外。
“两位馆主。”
秦河抬眼,双目深寒,一字一顿,声镇林霄。
“尔等身为教首。
仗武行凶凌赤子,草菅人命行匪事!
欺凌鳏寡,践踏贫孤。
与釜中蝼蚁,林间豺狗何异?!”
“好胆!”
马三拳低吼一声。
他在这儿摆谱施暴,为的不过是给弟子门人一个交代。
至于真相,对他这个一心只想收徒捞钱的馆主来说,还不及手里一盏热茶有分量。
等石工废几个,态度拿出来,事情便算揭过了,剩下的便是安稳回去收徒拿银子。
可偏偏在这当口,杀出来个玄衣小卒,生生抽了他的耳光。
“你是个什么东西?”马三拳跨步而出。
秦河双手负于身后,冷哼一声。
“吾名秦河,县太爷亲点,这片石场的管事!”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方才还缩在地上等死的几个石工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群里的张伯更是脊梁骨冒了凉风。
糊涂啊!
秦娃子这是魔怔了吗?
张伯在心底悲呼。
他知道秦河是个好孩子,见不得石工受难。
可在这种节骨眼上,哪能白扯官府虎皮。
哪怕惊退武馆的人,事后被官府知道,后果怕是更糟。
秦河没理会其馀人复杂的目光。
自打那天手刃了老秦家一门吸血畜生后,他便晓得,武人最重念头通达。
方才这些碎石奴顶着伤损,也没卖掉他的名号。
不管是念在自己帮他们打马三一伙出了恶气,还是帮他们交了几天官额,亦或是畏惧自己的凶名。
君子论迹不论心。
这些人没供出他,他就不能坐视不理。
当初手无利刃,不得不在石洞里低眉。
如今沉坠极境,面对豺狼,还要去扮一头懂规矩的病猪,那和没练武有什么区别。
况且自己熟悉山道。
一旦不敌,直接钻进山林,这些人想必追不上自己。
更何况汤师爷,算算时间也该现身了。
并未将自己置身险地。
赫震云阴冷的鹰目在秦河的玄色劲装上刮了几个来回,随即冷哼。
“年纪不大,谎话倒是编得圆活。”
赫震云缓缓直起身子。
“谁不知道赵三皮是此地的管事?你一个毛头小子,红口白牙便想要夺了人的差事,莫不是嫌自个儿脖颈子太硬,想去大牢里试试断头铡?”
秦河双目平视对方,不卑不亢。
“赵三皮活着的时候,此处自然他说了算。
可现在赵三皮就是堆骨头,石场的不能因为一个人死了就停止运作。
今儿个一早,汤师爷代太爷传了口信,要我接手这片石场。
两位馆主难不成要教太爷怎么做事?”
“哼。”
马三拳语气森然地问道。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太爷点将,代管官业,那么官差的腰牌呢?拿出来,给爷们儿涨涨见识。”
秦河冷笑一声,瞧傻子一般斜了马三拳一眼,满脸讥讽之色。
“马馆主,你莫不是练功练傻了脑袋?
昨个深夜人刚横死,汤师爷今晨才落的准话。
官面上发支文书腰牌,不要有个盖戳画押的流程?”
秦河踏前半步,声音骤低。
“您在家里头钻婆娘的裤裆,不还得讲究个一二三四?
怎的到了太爷办差的事上,就成了现成玩意儿?”
“你——!”
马三拳听着这粗鄙之言,面色红黑交替,牙关咬得嘎吱作响。
可他偏偏止住了扑杀而上的冲动。
在磐石县,若是不小心剐了黑沙帮的面子,大不了割块肉赔些现银,再挨上几顿暗棍也就算了。
可若是明面上落了太爷的面子。
那是真的要全家老少一块儿去见阎王。
更让他顾忌的是,眼前这个少年虽是一口糙话,可一身劲装确实体面,举手投足间的气力不亚于一般的武道后生,气场更是稳如老狗。
在还没摸清这小子的底细之前,这口气,不得不吞!
马三拳和赫震云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只老狐狸此刻脑子里都是同一个念头。
记住这张脸。
下山之后定要打听清楚这小子的背景,再徐徐图之。
两位馆主杀气渐敛,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铁拳门马三拳的三徒弟“黑牛”,眼珠子锁死在秦河的脸上。
他歪着头,细细咀嚼着秦河的名字,总觉眼前这人有些熟悉。
“秦河……秦河……”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脑海里划过那个捧着五两碎银,在武馆门口自讨没趣的身影。
“哈!哈哈哈哈!”
黑牛忽然跳出来,手指着秦河。
“师傅!你们可被这没根脚的小杂种给骗惨了!”
黑牛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着:“我就说这面皮怎么生得这么晦气!原来是你这泥坑里爬出来的下贱货!”
马三拳面色阴晴不定,看着平时最为圆滑的三弟子,低声喝问:“黑牛,你有话快说,莫要在此失了分寸!”
“师傅您且放宽心!”黑牛狞笑着吐出一口浓痰,“这家伙前段日子还在铁拳门门口,求爷爷告奶奶想要入门当学徒!
被人认出是石奴,直接被我一顿羞辱,灰溜溜的走了!”
黑牛越说气势越足,冲着秦河指指点点。
“诸位动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
太爷何等金贵,会跟一个碎石奴扯上关系?还给管事腰牌?
这小子指定是从哪偷了身好皮,跑这来耍宝呢!!”
秦河看到对方站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不妙。
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人群里,曾经有过仇隙的壮汉也在其中。
当日铁拳门门口的耻辱再次涌上心头。
此人已有取死之道!
对面,马三拳肺都要气炸了。
被人骗不要紧。
可被一个碎石奴,当着一众石工的面玩弄了自个儿。
这是奇耻大辱!
一旁赫震云同样杀意升腾。
“赫馆主。”
马三拳跨步,劲力顺着步子入地,将周遭尘土生生震开一个圆环。
“看来咱们两个平时在县城专心授徒,不出门走动,这些个阿猫阿狗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
赫震云反倒是气笑了,盯着秦河,舌尖舔了舔嘴唇。
“我要带他回去,先挫一遍石奴的逆骨,拿最辣的硷水每天过三遍心肝肺,好好教教对方道理。”
话音掷地,两人一左一右朝秦河轰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