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山路。
早起的浓雾还未散尽。
叶孤鸿蹲在焚烧过后的尸堆前。
黑红的斗篷拖在焦黑的炭土里,长久未动。
一旁的仵作刘老头正半蹲着,手里捏着一柄特制的银小骨钩,在烂骨头的黑灰里不停翻找,满是褶子的眉头越锁越深,嘴里不住地碎念。
“怪哉,怪哉啊。”
一旁的周平握着腰间的刀柄,看了看那已经烧成一滩枯炭的尸堆,有些不耐地插了一嘴。
“老刘,每年山里都会有邙山流匪杀人焚尸,你这些年又不是没见过?”
老刘板着老脸,转头就朝周平的脑壳狠狠敲了一记。
“老刘老刘,这是你这连胡子还没扎稳的小娃子能叫的?跟着叶头几年,头就扬到天上去了?”
叶孤鸿没看这老少的打闹。
作为捕头,他眼里的磐石县象是一口架在枯柴堆上的油锅。
最近官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再加之前些日子白莲道在城外晃悠,让他心中的不安感又加重了几分。
叶孤鸿目光钉在灰堆一处。
“确实很奇怪,这堆骨头的断口,不对。”
听到叶捕头发了话,周平赶忙正色,跨前两步,低声询问。
“头儿,骨头碎了有什么出奇?钝器拳脚,只要劲大到一定程度,把人骨头敲断没啥难度。”
叶孤鸿摇摇头,回过头看向周平。
周平在磐石县这班捕快里是天分最高的,小小年纪便入了流变境,性格端正。
磐石县下边正冒邪火,他甚至在想,若是哪天自己游走的钢丝断了弦,好歹得给磐石县留点正气根儿,于是提点周平。
“拳脚打出的是片,是崩。”
叶孤鸿站起身,指着一具已经散落成架子的脊椎骨,在其中一节点了一下:
“若是钝器,那周围的一圈骨缝应该蔓有裂痕,可你瞧瞧这——”
周平稳了稳心神,半跪在地,这回瞧得仔细了。
他仔细看后,双眼猛地缩紧成针尖状。
脊椎骨中间一截几乎碎成粉末,但是周围的骨节基本完好。
这种受力点。
不象钝器,也不象拳脚。
“这不是拳脚钝器。”叶孤鸿的声音平添了几分杀气。
叶孤鸿拨开两截断骨,从灰烬里拣出一枚指节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在火中被熏得有些发黑,叶孤鸿拿布巾一擦,反射出的寒芒叫周平眼神微跳。
“这才是凶器。”
周平弯腰接过,这是一枚铁珠,下意识在脑子推演。
他在沉坠练出六百斤力,可要是单纯用指尖弹射铁珠,打断骨头或许不难,可要想把人的椎骨击成齑粉……
周平屏住呼吸,对准六十步开外的一棵枯柳猛地弹出。
“嗖——!”
风鸣短促,钢珠精准打在柳树上,略微嵌入,但后继无力掉在草堆里。
这一幕让他头皮发麻,脑海里浮现出凶手杀人的画面。
凶手杀人时,人群肯定会受惊,四散逃亡,对方依然能保持弹无虚发,且每一珠必杀一人。
“叶头,这必然是手上功夫极深的武人做的!”
周平的声音有些低沉。
还没等叶孤鸿接话,刘老头却直起身子,拿起一根半黑不白的肋骨。
“钢珠杀人已经够狠了,但这还不是最邪性的。
凡人血肉之躯,遭了猛火,血气水分哪怕被蒸干,多少该有皮肉焦糊在骨面上。”老刘咽下一口唾沫,指着断骨:“你们自个儿瞧,这些骨头比洗过的都干净。”
“这哪象是被火烧掉的血肉?倒更象是这帮人被焚烧之前,就已经是一具干尸。”
周平被老刘这一说,冷汗直冒。
这难道是一起妖案?
妖案当然不是说妖怪作案,而是衙门里对一些怪力乱神,无法解释的案件的称呼。
叶孤鸿盯着骨头,眼皮连颤了两下,显然知道的东西更多。
心中暗道三个字。
白莲道!
如果这里有白莲道的影子,那么这次的案子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时,一名捕快踩着落叶疾走而至,在周平身前快速说了几句。
周平退至叶孤鸿身侧回禀。
“头儿,这些焦尸能定下来了,黑风武馆、铁拳门昨晚一大帮跟着赵三皮一起上山,听说是帮工,但是一直没有回去。
要不要传讯回城,让两家武馆还有黑沙帮过来拿人?”
叶孤鸿此时已经转身看向了山脚的方向。
“不用传了,正主已经到了。”
远处。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
磐石山脚下。
秦河步伐轻快,透着生机。
刚才在当铺。
汤师爷对自己也十分客气。
说自己石场管事已经定下来了,让自己先上山,他和吴六手还有事交代,随后就到。
有了这层虎皮,白天也能练武,见着了宝贝气机可以光明正大的据为己有。
比偷偷摸摸打黑枪的日子,自在得多。
刚上到半山腰,秦河便看到几伙人面色不善,围着官府几道黑红相间的身影。
叶孤鸿立在尸堆灰烬旁,单手扣着刀柄。
左边那个方脸大汉,是黑风武馆的馆主赫震云。
右侧穿着坎肩,露出一对精钢铁护腕的是铁拳门的掌门马三拳。
他身后的一众门徒个个指关节突起。
显然都是打硬木桩熬出来的真力。
赫震云踢开脚边一块骨头碎渣。
“叶捕头,你说要认尸?一堆黑炭你让我们拿什么认!”
铁拳门的马三拳冷笑着帮腔。
“叶大人,人死在磐石县的山头上,凶手到底在哪?能不能给个准话?”
两家的门徒更是哄闹开来,官差们不得不微微后撤。
叶孤鸿原本低着的眼,猛地抬起。
“哼!”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猛地朝四周犁了过去,直接将赫震云与马三拳震得向后趔趄了两步才站定身位。
众人瞬间没了声。
“要是不想认,那就带人滚远点,别在这里挡着道,石工要上工,案子我会查,有了音信自然会通知你们。”
叶孤鸿收了气力,直接越过两人,领着衙役直直朝着山下走去。
一行人正好跟上山的秦河碰了个正脸。
秦河目不斜视。
叶孤鸿的眼神一沉,钩在了秦河的脸上。
昨晚半夜回家。
身上有血腥气。
杀人的是铁珠,这小子又在铁匠铺帮工。
难不成跟这小子有关。
这种荒唐的念头在叶孤鸿脑中盘旋了一下。
上周摸了他的根骨,也就刚入沉坠,勉强算个武人。
短短时间绝对生不出那种气力。
而且哪怕有力道,铁珠杀人的手段也不是随随便便能练成的。
两人身位交替。
叶孤鸿皱着眉,带人下山而去。
秦河感觉叶孤鸿的审视的目光消失了。
略微松了口气。
自己留下唯一的破绽就是昨晚被他逮到半夜回家。
除此之外,应该抓不到自己什么马脚。
秦河刚走两步,就瞧见几十号石工全给截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走进人群,刚站定,张伯便从旁边凑了过来。
“小秦莫抬头。”张伯压低了嗓门,“这两家武馆的人夺了场子,说要自己查出个好歹!”
赫震云坐马在一块大青石上。
“赫某门庭不大,昨晚就死了小半,我知道他们是跟着赵三皮上山的。”
赫天啸顿了半晌,环顾禁若寒蝉的石奴:
“说!赵三皮最近得罪过谁,断了谁的利,又扫了谁的面子!”
在他看来,自己武馆的人跟着赵三皮上山,多半是受了无妄之灾,从赵三皮查起就能查到真相。
回应他的,只有山间的阴风。
石工皆是低头不言。
马三拳看着石工的目光有些躲闪,心中了然,这些人有事憋着不说。
他冷笑一声,对着身后的徒弟打了个响指。
一个呼吸间。
穿着劲装的门徒随手拎出来十几个人,开始拳打脚踢。
一时间,血腥味散开。
惨嚎声不绝于耳。
十几息后。
马三拳发声。
“停手。”
武馆子弟停了手。
马三拳踏前一步,声音透着冷意。
“最后一遍,谁和赵三皮有过节!再说不出来,就要断骼膊断腿!”
几个方才挨过一顿闷打,脸上全是黑紫的石工,目光慢慢瞄向秦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