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河看到两位馆主迎上前的身影,豪气万分。
“来的好!”
这一声下去,两位馆主还以为这个小畜生要和他们真刀实枪干上一场。
秦河猛地踩地!
“咔嚓!”
山土裂出一口陷坑。
“嗖!”
玄衣拉出一道残影。
一个错步转身,撒开腿便往山下闷头狂奔!
两大馆主愣了一瞬,血气再次上涌,又被耍了!
下一瞬。
两人劲力灌注双足,双目血红,衔尾追去。
可这一追,觉得不对劲。
原本两人以为最多三个呼吸,就能掐住这小子的脖子。
谁承想,数十步跑过,那小子竟没半分减速的势头,反倒是越跑越快。
“这怎么可能?!”
马三拳惊疑不定,仔细瞧着秦河的步伐。
秦河象是没长骨头的老猴。
足底在山道上轻灵点过,劲道拿捏极准,每一次下坠反弹,都比上一次出更远。
感觉就跟马背上生了翅膀,连蹄子都不沾地的跑法,当真是前所未见。
秦河能不跑快嘛!
身后那俩疯子如今是什么模样?
他不用回头都能闻到对方的杀意。
若是真的被这俩畜生给逮着了,自个儿别说成仙成神了,能留下一张完整的头皮都算是祖宗烧了高香!
两壮,一少。
三道残影在山路疯狂追逐。
眼见着山脚就在眼前。
赫震云忽然低吼一声,身上血肉似乎在流动,其势陡然暴涨,百馀步之后,他与秦河的距离终于缩短到了不到三丈!
马三拳也没落下,他老脸通红,嘴边挂着几根粘稠的哈喇子,一边疯狂灌风,一边凄厉尖啸。
“小畜生——!!爷教你上这黄泉路!!纳——命——来!!”
如同厉鬼招魂般的咆哮就在脑后三步。
秦河的面色阴沉,五指扣向了后腰的革囊。
那里藏着的铁丸。
“若是在被发现端倪……”
这个念头在秦河脑子里一晃。
顾不上太多了,虽然可能会留下马脚,但是保命要紧。
就在秦河一粒钢丸落入指尖时!
竟瞥见山脚一顶蓝缎贴金,边缀流苏的小轿,被几个县衙的人抬着。
秦河眼睛一亮,心中估摸着可能是汤师爷到了,也不管到底是不是,立马大喊。
“汤师爷救命啊!!小的秦河,贼寇要弑杀官差啦!!”
……
轿帘微晃,遮去了山间的糙风。
轿厢里,汤万顺半眯着眼,手里攥着赤铜打底的管事腰牌,反复揉搓把玩着。
他瞧着上面深陷进去的官府印戳,指尖微微摩挲,嘴里碎念个不停。
“太爷的心沉到海沟子里去了,真是教人难猜啊。
石场本是交给黑沙帮的生意,哪怕太爷想收回来,可为什么要塞一根没人护着的烂木头进去。
一个小石奴,也敢淌能淹死真龙的浑水?”
汤万顺苦笑着摇了摇头。
“借刀杀人也好,杯酒释权也罢,只怕小石奴骨头太酥,在石场的冷火上烤不三两日,便得让黑沙帮的狗崽子给扔沟里去,太爷这步棋,真是教人猜得肝儿疼。”
汤万顺正嘀咕着。
“汤师爷——救命——贼寇杀人啦——!!”
撕心裂肺的呼嚎,撞进轿子,打断了汤万顺的思绪。
汤万顺眼睛睁圆,撩起轿帘,面上带着几分恼怒。
“此地乃是官业关隘,谁在大声吵嚷?!”
守在轿旁的一名佩刀官差,几步蹭到帘子跟前,微微俯首压低声音。
“前头有个人说自己叫秦河,有人在追杀他!”
“秦河?!”
一听这个名字,汤万顺倒抽一口凉气,一个猛子翻身。
太爷派他亲自爬这趟石山。
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怕这节骨眼上,被某些个心怀鬼胎的东西搅了太爷的盘算,折了官府的面皮吗?
这石场管事的腰牌若还没落地,太爷点好的苗子就先给旁人刨了。
那自己可就落了一个办事不利的名头。
秦河能不能在这位子上活过今天晚上,汤万顺不管。
什么时候死都行,就是现在不能死!
汤万顺一骨碌滚下了软轿,身子还没站稳,一眼便瞧见两道残影在追赶秦河。
分明是要当着官差杀人绝命。
“反了!当真是无法无天!”
汤万顺尖细的嗓门划破林子。
“大胆贼子!!竟敢公然行凶,给我住——手——!!”
……
“真的是象你二人所说的那样,是个‘误会’?”
山脚的黄土路边,官轿静立。
原本气焰吞山的两大武馆馆主,此刻却半点也抖不起来了。
马三拳和赫震云就象两只丧家犬,卑微地弓着脊梁,双膝深深陷在地上,身子直打摆子。
马三拳横着长的眉眼,这会儿恨不得垂到地缝里去,连正眼瞧汤师爷都不敢,嘴唇直哆嗦。
“汤……汤师爷,这事儿真是个误会啊!小的哪有那个狗胆,敢当着您的面行凶?!”
秦河安安稳稳地立在汤师爷的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
瞧着他们这副脓包相,秦河觉得周身经络都顺遂了几分。
怪不得这天下人都想着往高门阔宅里钻,原来这种狗仗人势……
哦不,是有所凭恃的感觉,当真不一般。
汤师爷低垂着眼帘,既不让他俩起来,也不应这声求饶,只是对着身边的少年唤了一声。
“秦管事。”
秦河快走半步凑到汤师爷跟前。
“汤师爷,您讲。”
汤万顺喷出一抹冷气:“方才,你可有在石场说过,你是县府下令,接印石场的新管事吗?”
“回师爷话!”
秦河面色一肃,转身对着县城行了一礼。
“刚才在石场,我可是敲破嗓子告知二位。
说是奉太爷旨意来运作此地的,结果呢……
这两位不仅没把太爷的名头放心上,反而红着脸直骂。
非说小子披了虎皮,铁了心要把我打杀了事,若非您这尊大佛及时降临,小子这满腔的热血……
怕是真要洒在这荒山野地了!”
“你……你胡说呐!”
马三拳听到秦河这通说辞,吓得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魂儿险些飞出来。
赫震云没成想这小子编瞎话坑人的功夫,竟比他的穿心腿还要毒辣!
两人伏地不起,脸皮紧贴地面,辩解道:“汤师爷,绝对没有这档子事!!”
汤万顺的折扇在掌心轻磕。
“秦河,掌嘴!”
“啊?”秦河愣了半瞬,没理解啥意思。
汤万顺斜眼瞧了他一下。
“有些人啊,平日里皮肉紧了,嘴里吐不出一句实话,你受了委屈,不打出两个响来去去邪,回头入了公门,旁人还得说咱们没个章法。”
秦河这下听通透了,嘴角露出笑意。
他缓缓卷起劲装袖口。
这两个王八蛋给自己撵出二里地,还客气什么!
今儿个要是不把这两只疯狗打得连他妈都不认识,以后老子就喝一辈子甜豆腐脑!
秦河大步一跨,五指并拢。
臂膀一沉,巴掌带风,呼到了马三拳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压过了周围的山风。
马三拳眼里全是屈辱,可他身子象是死桩一样,动都没动,任凭秦河的掌印在皮肉里。
反过手,又是一巴掌!
紧接着就落在了赫震云的面皮上!
秦河没用全力,汤师爷让你打耳光,又没让你杀人,一巴掌把人脑袋拍炸了可就玩笑大了。
但刚扇完,秦河的眉头挑了一下。
这两把扇上去,可两个老家伙的脸皮连个青紫都没出。
他脑中浮现扇上去的画面。
方才扫过二人面门的瞬间,原本应该塌陷的皮肉竟如同波浪一般翻涌,朝四周扩散。
象是把所有的死劲一层一层卸了去。
就在此时,汤万顺脸沉了下来。
“一个巴掌就能揭过去的事情,二位馆主非要用流变境的护身本事。
那也成,汤某回了城便向太爷说道说道。
若是咱磐石县少了两家惹是生非的武馆,说不定还能安生一些。”
一席话落,两大馆主的血都要被吓冷了。
武馆,那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小的知罪!小的糊涂!”赫震云这次再不敢存半点心思。
他跪行几步,砰砰磕头。
“刚刚那是习惯,秦少侠只管扇过来便是!我绝对不走半点暗力!”
“是极!我也这般……求师爷开恩啊!”
汤万顺腻烦。
“秦河,再掌。”
“啪!啪!”
“再掌!”
“啪啪!啪啪!”
“再掌!”
“啪啪!啪啪!”
“再掌!”
“啪啪!啪啪!”
“……”
秦河巴掌如同急雨过林,啪啪啪响个不停。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一直打到最后,秦河的掌心都发麻了。
当汤万顺抬手唤停的一刻,秦河险些乐出声。
马三拳和赫震云那脸已经成了酱猪头,红黑紫蓝交织在一块儿。
尤其是那个姓马的,原本细窄的招子愣是给挤成了一道血缝。
粘稠的鼻血混着三四颗槽牙,落在地上恶心不已。
“滚。”汤万顺一脸厌恶地拿过棉帕捂着口鼻。
两人连滚带爬的离开了,不敢多停留一刻。
两家的弟子早就下山了,瞧见秦河狂扇师傅的场景。
连头都不敢抬。
见师傅们撤了,一个个垂着脑袋衔尾而行。
黑牛路过秦河身侧时,不自觉拿馀光打量了一下少年。
结果对上秦河冷冽的眼神。
脖颈一缩,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狂奔,生怕迟走了一步就被碎尸万段。
没了嘈杂人声,官轿周遭倒是寂静了不少。
汤万顺脸上冷意散去,变得慈眉善目。
他郑重其事地掏出腰牌,一把攥过秦河的右手。
“往后在这百馀个石口前,人人见着这一身好玄皮,少不得赔个笑脸,实打实喊上一声‘秦管事’了。”
秦河两手接过牌子,塞进了怀里。
“劳烦汤师爷亲自上来这一趟,解了围,全了印,小子心中万般感激。”
说着,他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十两雪花银。
“师爷劳神,这是小子孝敬您的。”
汤万顺本来自然的伸出手,在半道上硬生生一折,竟给撤了回去。
随后轻轻探出手,拍了拍秦河的肩头,低语了一句。
“傻小子,这些个东西买几顿肥膘肉,多给自己皮骨补补。”
汤师爷叹息一声:“趁着这两天好天色,多吃点精细的好料子,毕竟吃一顿少一顿啊。”
秦河听在耳中,看汤万顺神色不似作假,心中感慨。
没想到在这种腐朽的地方,竟有汤师爷这般不收银钱的良善官差。
“秦河必当每日足数官额,不辱太爷期望!”秦河正色道。
“成了,赶紧去监工吧。”
辞了行。
待秦河彻底没进了山腰的雾气里。
汤万顺拿出手帕,擦了擦刚刚接触过秦河衣襟的那处掌纹。
“要是收了死人的钱,那也太晦气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转身看向一旁的密林。
“你说是不是啊,仇少爷。”
话音刚坠。
一名身披白袍,系一尾漆红绸带,面容温善的少年,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身边跟着一名壮汉。
“汤师爷真是好目力,什么都瞒不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