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河整个人僵住了。
那本从烂煤堆里扒出来的破烂书册,竟然是武圣遗篇?!!
唐昊一眼就看穿了徒弟心里的震荡,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陈都玄创下这门功夫时,并未藏私,反而令陈家族人拓印万册,散于函夏。
他想的是天下布武,是农夫走卒皆可习武强身,不受豪强欺压。
所以《百锻功》并不稀奇。”
秦河皱眉。
“那不对啊师父,千年过去了也没见习武之人满大街都是啊。”
磐石县武人不说凤毛麟角,也不是随处可见的。
黑沙帮在磐石县这么猖狂,赵三皮那种半吊子都能去当头目。
武人在磐石县的稀少可见一斑。
唐昊瞥了他一眼:“你小子如今也是入了门的,你可知铸身之后,更高的一重境界练的是什么?”
秦河微微拱手:“请师父明示!”
唐昊点头:“是气,铸身之后,方才养气,可你那《百锻功》呢?”
秦河猛地醒悟:“这功法,还没开始锻体,就要先感气!”
“这不就结了?”
唐昊灌了口酒,叹了口气。
“这世间武道,都是先打熬筋骨,等身板硬了才去触碰气感。
百锻功倒好,上来就要你去捉气机,这就好比让还没学会爬的奶娃去跑马!
光这一条,就足以把世上九成九的人拦在门外!
更别提这玩意儿消耗巨大。
普通穷苦人家,哪供得起这尊吞金兽?”
秦河默然。
自己若不是有机缘,怕是早就在一轮轮的锻打中变成了干尸。
不过秦河还有疑问。
“那些富贵人家呢?”
“呵,有钱人更不会练!”
唐昊冷笑:“门阀世家,自有一套传承有序,温养平和的上乘功法,舒舒服服就能练到高深境界,谁吃饱了撑的来受这份罪?
况且这《百锻功》进展极慢,三年五载都不一定能过铸身,谁耗得起这个光阴?”
百锻功因为个中缘由,终究被人抛弃,变成了废纸。
高不成,低不就。
秦河彻底明白了。
但他心中却更加欣喜。
难练?
慢?
他有石碑无视门坎,只要肝就有进度!
消耗大?
他能在石中寻宝,整个磐石山都是他的宝库!
对秦河来讲最好的功法,一定是拥有极高上限的。
修习的难易程度反而是次要的。
正思索间。
唐昊突然想起了什么,懒散神色猛地一收,虎目中透出凝重。
“对了,有件事儿你必须烂在肚子里。
磐石山埋着‘石髓’的消息,万万不可外扬!
要是传出去,磐石县里的各个势力,定要把狗脑子都打出来!
这还算轻的!
最怕的是这消息要是传到外界,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秦河闻言,眉头却微微一皱。
“这玩意儿也就是对铸身境有大用。
外界大势力高手如云,这等只对底层武人有用的玩意儿,也值得他们兴师动众?”
“愚蠢!”
唐昊冷哼一声:“他们是看不上,但他们也有儿子孙子!谁家还没几个等着打根基的后生晚辈?”
唐昊的话点到即止。
秦河却瞬间就懂了。
这就象前世那些恨不得砸锅卖铁,哪怕花上几百万也要给孩子买个好学区的父母一样。
为了家族的未来,那些大势力什么疯狂的事干不出来?
想到这,秦河的心猛地一沉。
坏了……
赵三皮那厮可是认出了石髓的!
这几日他在石场里失了踪影,说不定拿着消息就去讨好黑沙帮了!
若是黑沙帮知道了,他们会怎么做?
封锁?
清场?
还是把所有知情的石工全部灭口?
还有吴六手。
他也见过这东西,背后的县太爷是不是也已经得到了风声?
若是真如师父所言,这小小的磐石场,恐怕马上就要变成各方势力互相倾轧的绞肉机。
到时候巨头打架,我这只夹在中间的小蚂蚁……
秦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
他原本以为靠着金手指能闷声发大财。
却没料到,看似安稳的日子底下,早就已经是一口煮得滚沸的油锅。
秦河暗自思量。
必须得早做打算!
明天,必须得去一趟聚源坊,试试吴六手的口风,看看这局势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秦河晃了晃脑袋,将忧虑压下。
只要自己够强,任他什么牛鬼蛇神,那也就是一锤子的事儿。
他看向眼神有些迷离的唐昊,想起书中提到的另一桩机缘,急声问道。
“师父,我听闻石皮若是配以秘方熬炼,能有洗炼根骨,重塑资质的奇效,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可晓得那方子?”
“石皮?”
唐昊抱着空酒坛子晃了晃,把最后一点酒滴进了嘴里,吧唧了一下,打了个酒嗝,含混不清地嘟囔。
“嗝……那是古方,老子自然……自然是晓得的。”
秦河大喜过望:“师父快讲!”
“听好了……那方子啊,需得以那……那个为引,再加之那……那……”唐昊眼白一翻,舌头直了:“再加之……那个……呼噜——!!”
“那个什么啊?!”
秦河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老东西,要憋死谁啊?
再看唐昊,像烂泥一样趴在桌子上,呼噜一声大过一声,任凭秦河怎么晃悠都没了半点反应。
“得!今儿个算是白问了。”
秦河看了一眼天色,心头又是一惊。
不知不觉间,天都已经黑透了,家里一老两小怕是急坏了。
他不再耽搁,把师父扛进屋里,帮他脱了鞋,掖好被角。
“您老好好睡吧,明儿个醒了千万别把方子忘了!”
一路奔回到柳叶巷。
果不其然,远远瞧见自家小院门口,张伯和桂婶正提着灯笼,望穿秋水。
小秦安也缩在两个老人身后,垫着脚尖往巷口张望。
见着秦河的身影,还没等他走到近前,张伯便喝道。
“你这浑小子!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大晚上的,还以为你在外头又遇着了什么麻烦!”
“这么大酒气?”
桂婶凑近闻了闻,一边替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一边嗔怪道:“以后吃酒先让人捎个信回来,不知道家里人惦记么?”
秦河心中暖洋洋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嘿嘿,和师父聊得投机,一不留神就喝多了,下次一定提前言语一声。”
一旁的小秦安见着阿兄无恙,眼里的担忧终于散去,象往常一样凑过来想贴贴阿兄。
秦河看着阿弟的小脑袋,下意识便想去拍拍。
“呼——!!”
手掌裹挟着风压,直直落向少年的头顶。
忘了收劲!
秦河猛地惊醒,硬生生止住力道。
激起的掌风呼啸而过。
秦安只觉怪风平地而起,刮得他头发乱飞。
少年揉了揉眼睛,赶紧拉住自家阿兄的衣袖。
“阿兄,外头风大得邪乎,快些进屋吧。”
小秦安还不知道,他刚刚在阎王面前冒了个头。
……
“徒儿!莫去!”
“师父!莫要再劝!那人欺人太甚,若不斩他,念头如何通达!我唐昊一人做事一人当!”
……
“师父……你……为什么要来?”
“傻孩子,因为我是你师父啊。”
……
“师父!师父您撑住!我这就带您回唐家!
族内有续命的宝药!
我去求家主,求那些长老!
哪怕我在宗祠门口跪死,也一定让他们救您!!”
“唐昊吾徒……咳咳……为师怕是要先走一步了,不要再……费工夫了。
为师最后再教你一次……
这个世上没人值得你跪,以后要……顶天立地地……活着!!”
“师父——!!”
……
“呼!!”
唐昊猛地惊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
伸手一摸,早已泪流满面。
唐昊有些笨拙地擦干脸上的泪痕,推门而出。
站在院子里,他抬头望着孤清的圆月,轻声呢喃。
“我不是个听话的好徒弟,更做不回光耀门楣的好儿子……”
“但或许我能是个象样的师傅?”
混帐小子想要“重塑根骨”的秘方。
臭小子哪里知道,逆天改命之事何其艰难?
石皮,不过是其中一味辅药罢了。
真正让朽木重生发芽的主药……
磐石县怎么可能有。
唐昊走到井边,提上一桶冰凉的井水。
将自己淋了个通透,摸出一把短刀,将络腮胡须刮得干干净净,邋塌胡子下,竟然是一张英武的面庞!
唐昊来到偏房。
“咔擦。”
五指微微发力,把锈死的铁锁捏成了碎块。
推门而入。
屋里空荡荡的,唯有一只古朴木箱静静躺在地上。
唐昊吹去上面的浮尘,轻轻打开箱盖。
里头叠放着的一件绣金锦袍,在月光下泛着流光。
唐昊深吸一口气。
展开锦袍,穿在身上,最后慢慢系好了云纹腰带。
在他转过身的刹那,宽大的锦袍背后,金线绣成的“唐”字,在黑夜里,熠熠生辉!
收拾停当,唐昊从箱子里拿出纸张笔墨,坐在石桌前提笔。
“吾徒秦河,见字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