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徒秦河,见字如面】
【吾尝以为,一身武道终将烂于草莽】
【天幸不弃,令吾于风尘中得遇良才】
【卿本佳玉,岂可久困樊笼】
【扶摇而上,当有青云之念】
【欲筑通天塔,先夯万载基】
【为师此去,意在寻药】
【少则三日,多则七日】
【家中诸事,望徒珍重】
【切记!吾未归之前,百锻功只可养,不可破】
【纵使沉坠极境,勿要踏足流变】
【地基不正,大厦将倾】
【根骨未改,武道难成】
【慎之!慎之!】
【勿念】
读完这封留书,秦河手里捏着薄薄的信纸,热泪盈眶。
“我的好师父哎!您怎么一言不发,说走就走了啊?”
“您可是徒弟我在那磐石县里,扯得最顺手的虎皮大旗啊!”
想起唐昊昨夜对他说的“石髓将引大乱”,秦河就觉得脖颈子凉飕飕的。
昨晚他琢磨了一宿,最坏的结果便是黑沙帮与官府那帮人一合计,联手封山,将所有知情的石工全部灭口。
本来他还存着侥幸,觉着有唐昊这尊大神,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
这下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留自己这个小虾米在风口浪尖上晃荡?
“唉……”
秦河叹了口气,压下乱七八糟的心思,重新琢磨起这信里的话来。
“为我寻药,这是把我昨晚求药的事儿,放在心上了。”
他虽然吐槽师父不靠谱,但心里亮堂。
这世上,能不管不顾,为了徒弟一句话便远走求药的,能有几人?
至于那句“不可破流变”。
秦河若有所思。
难道意思是,不先把身子骨的先天不足补全了,去冲击流变,难有大成?
“这糙汉子,说话总爱藏着掖着,非得让人去猜。”
秦河一边嘀咕,一边仔细看了一遍信缄,确认没什么遗漏后,目光却不由得落在字迹上。
不得不说,唐昊平日里不修篇幅,但这一手字写得真的漂亮。
笔锋藏而不露,转折圆润自然,隐隐透着大家风范。
秦河珍重地将信折好,揣进怀里。
“回去正好交给阿弟,让他没事多临摹临摹,这可比馆阁体看着大气多了。”
他心里再次笃定。
能练出这一手好字的人,绝对是锦绣堆里泡大的。
一般人家为了活命都要拼尽全力,哪有闲钱让孩子去磨笔墨功夫?
“龙渊郡……高门大户……看来师父的来头,比我想得还要吓人。”
“等他回来,定要多买几坛好酒,把他肚子里的陈年旧事全掏出来!”
……
“天柱已折地维缺,八荒崩坏神鬼悲!”
“真空家乡无病苦,无生老母渡迷途!”
“万民有罪,天罚降世!欲求解脱,香火为路!”
“入我白莲道,不入轮回门;信我真上神,不在此岸沉!”
“焚我残躯谢罪业,换得来世也是仙!”
“……”
缥缈悠远的吟诵声,似是云端传来,在城外响起。
城门口的官道上。
两列身穿雪白长袍,脸着灰白鬼面的教徒,缓缓行来。
每走三步,便高高撒出印着莲花的黄纸符录。
“白莲道!是白莲道的仙师们!总算来咱们磐石县救苦救难了啊!”
“有救了!这下全有救了!”
官道两旁,原本眼神麻木的平民,此刻疯了一样地扑上去,争抢飘落在烂泥里的符纸。
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抢到一张被踩了半个脚印的符纸,当场痛哭流涕。
“我有符纸了!我儿有救了!这仙符烧成灰泡水一喝,断了的腿也能自个儿长出来!”
“求大仙赐我一张!我家小子才五岁啊!”
“滚开!这是我的!”
一时间,城门外乱成了一锅粥。
摔打着,惨叫着,哀嚎着,哭泣着……
白衣仙师目不斜视,踩着血染的泥泞,吟颂声越加高亢。
秦河站在城门口,冷眼看着人间闹剧。
“无生老母?”
秦河嗤笑。
这是哪路野仙?
编得也太随意了些。
至于那什么“欲求解脱,香火为路”。
说白了,不就是打着救苦救难的旗号,来骗穷人最后两文铜板嘛?
更扯的是“焚我残躯谢罪业,换得来世也是仙”。
这是教人去死啊!
妥妥的邪教路数!
对于白莲道,秦河也算是有所耳闻。
这些年。
函夏帝室昏聩,朝堂群魔乱舞,山下饿殍遍野。
这些个牛鬼蛇神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打着什么“净世”的旗号,在各地作乱。
如今连这偏远的石头地,都让这帮神棍给渗透进来了。
本就是水深火热,往后怕是更难熬了。
“哈哈哈!我有救了!我娘也有救了!!”
旁边打的满脸是血的汉子,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手里捧着抢来的烂纸,如同圣旨。
秦河心头微动,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大兄弟,有病还得是看大夫,吃正经药,要相信科学啊。”
“吼!”
汉子猛地转头,眼睛充血,哪有半点理智?
他以为秦河是来抢符纸的,二话不说,嚎叫着扬起拳头,就朝秦河砸来!
秦河眉头微皱,随手一挥。
“啪。”
一百几十斤的大汉被扇飞出去一丈远,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带血的符纸飘落,又是一阵哄抢。
“唉……”
秦河摇了摇头,再没半分心思多管闲事。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古人诚不我欺。”
他紧了紧身上的背篓,径直朝着石场的方向走去,风中呢喃着没人听得懂的话
“富强、民主、科学……”
……
“啪!啪!啪!”
一连几个响亮的耳光,赵三皮将马三几人扇得原地打了个转。
“废物!全他娘的是废物!六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竟然连个没长毛的碎石奴都降不住?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赵某人的脸往哪搁?”
马三原本下巴就被秦河打歪了,掉了几颗牙。
现在脸又肿了半边,说话都在漏风。
“头……头儿,你放心……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
赵三皮冷冷扫过另外几人,眼底杀意毕露。
“他们不是人么?”
“扑通!”
几人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老大饶命!我们发誓!绝对没往外漏半个字!”
赵三皮冷哼一声。
他当然知道事情没传开。
否则的话,他也坐不稳这张太师椅了。
这石场的小管事,那是黑沙帮里数一数二的肥差!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月都能从石工身上剐下来白花花的银子!
在城里的帮众,哪个不盯着这个位置眼红?
想当初为了这活计,他磕了不知多少个响头,赔了多少笑脸和银钱!
这种丢人事儿,坏了帮里的名声是小,他丢了位置才是大。
若真的丢了位置,赵三皮在弄死秦河之前,一定先活剐了这几个没用的废物!
张伯在远处看着赵三皮教训手下,满眼忧虑。
石场的石工,那天本来想要下山说道说道。
但他拦住了话头。
老人看得透彻,黑沙帮是要脸面的。
事情要是传的人尽皆知。
为了找回面子,黑沙帮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一旦惊动了上面,这些起哄的碎石奴,一个都跑不了!
大家伙一想也是这个理。
若是闹得黑沙帮秋后算帐,到时候倒楣的不还是他们?
皆是闭口不言。
石工哪里晓得张大山心里算盘。
张大山太清楚磐石县的深浅。
秦河如今是有了点力气,但在真正扎根的势力面前,不过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面子之争,看似虚无,却能杀人。
若是真因为几句闲话,闹到了黑沙帮高层耳朵里,惹来真正高手。
这孩子刚刚有了点盼头,怕是又要栽进泥潭里!
这时,趴在地上的马三,眼睛忽然瞪圆,哆哆嗦嗦伸出手指,指向了赵三皮身后。
赵三皮皱着眉,缓缓转过头。
晨光初露,微风轻拂。
秦河背着大竹篓,哼着怪调子,脚步轻快,从他们身边晃荡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