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河提着东西僵在门口。
屋内除了赵三皮,张伯、桂婶和秦安三人此刻正象是一窝受惊的鹌鹑,挤在角落的炕沿边上。
秦河迈步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他摸不清这活阎王的来意。
难道自己在废石沟里开宝漏了风声?
“哎哟,赵哥,今儿是哪阵仙风把您给吹来了?”
秦河脸上堆起憨笑,几步走到矮桌前,将才买的烧鸡摊开油纸。
“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刚去城里置办东西,顺手称了只热乎烧鸡,您先尝尝鲜!”
赵三皮也没客气,一把抓过满是油光的鸡腿,张嘴便是一大口。
“滋溜——”
他咽下嘴里的肉,似笑非笑。
“啧啧,小秦啊,看不出来,你小子最近是发了大财了?”
这一句话,听在秦河耳朵里无异于一道惊雷。
发财?
难道这厮知道冰种翠玉的事了?
自己虽然在石场开宝时万分小心,但毕竟人多眼杂,难道真就这般倒楣,恰巧被某个眼尖的给瞧了去,反手柄自己卖给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沙帮?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张伯插了一句嘴:
“赵爷您说笑了。
好几个月都没闻过肉味了,这才两家抠了些铜板,让小秦去城里买点荤腥。”
赵三皮漫不经心地摆摆手。
他只是随口找个话头,这群泥腿子攒几个月钱打顿牙祭,倒也并不稀奇,赵三皮不缺这一口吃的,不会眼皮子浅到惦记他们这点嚼谷。
秦河看赵三皮似乎只是随口一说,松了口气。
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赵癞子踩在这个点上门,绝对有事要聊。
怕什么来什么。
赵三皮目光一转,钉在了秦安身上,也没兜圈子。
“嘿,小秦啊,平日里看你最上道,有好事哥哥我可是第一个记着你。
太上景福宫的工期又紧了,咱石场里填炮眼的位置正好空出两个缺。
这活儿最适合你弟弟这种小子钻,月例一千,还不抽成。
这可是我特意给你家留的肥缺,你可不能姑负哥哥的心意啊。”
一听这话,秦河脸上的笑纹未变,心里头把赵癞子的八辈祖宗都挨个问候了一遍。
我信了你个鬼的好事!
去你娘的肥缺!
谁不知道填炮眼的活计是阎王爷发的索命帖?
十个进去,能囫囵出来的凑不够一双。
这种拿命换钱的肥缺,你自己怎的不去?
你全家怎的不去?
还特意给我留着?
怕不是拿我们的命去染红你的前程吧!
秦河搓了搓手,一脸憨厚,叹了口气:
“赵哥您做人真是没得说。
但这事还得容我们兄弟商量商量。”
见赵三皮面色微沉,秦河一脸苦相:
“赵哥您是有所不知啊。
我家这小子看着是机灵,实际上就是个面子货。
打小就娇惯坏了,手脚笨得跟猪一样,让他在家煮个粥都能糊锅,若是让他上了石场……
到时候万一手脚慢了,坏了上面的大事可就罪过了啊。”
这番话秦河说得是入情入理。
他深知赵三皮这种人,更怕的是误工和担责。
找个废物去填炮眼,万一真坏了事,他这个监工也要吃瓜落的。
“啧……”
赵三皮闻言,果然眉头皱了皱,看向缩在角落里的秦安,眼中的热切顿时淡了几分。
填炮眼虽然不看重力气,但讲究个胆大心细手快。
若是真招了个傻蛋进去,也是个麻烦。
“行吧行吧。”
赵三皮一拍大腿,呼啦一下站起身来,顺手又捞了块鸡胸肉。
“那你兄弟俩再好生琢磨琢磨,我也不逼你,最迟月底给我答复。”
说完,他大步迈过了门坎,消失在夜色中。
今晚赵三皮要走动的可不止秦家这一户。
这安乐坊里头,家里有半大崽子的穷户,一抓一大把。
有的是心狠的爹娘赶着送孩子上工。
人命在大旱之年贱得很,根本不缺买家。
瘟神一走,秦河脸上笑容不变,招呼着三人围着坐下。
“都坐,都坐,没事了,赵癞子不过就是来打个秋风。”
秦河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烧鸡推到桌前。
这若是搁在往常,秦安见到大烧鸡,这馋嘴的小子早就扑上去了。
“阿兄……要不,我去填炮眼吧?”
小少年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你刚才落了赵三皮的面子,他这人心眼小,日后肯定要找你麻烦的……”
他年纪虽小,也不是不知世事。
得罪了管事的监工,往后还能有好果子吃?
秦河动作一顿,仔仔细细地看着阿弟,又看了旁边满脸苦涩的张伯两口。
这就是穷人的命吗?
就因为没权没势。
就因为端着被人看不起的石饭碗。
就要被人象蝼蚁一样随意碾压?
就要为了一些买命钱,把至亲送上死路,去铺地头蛇的前程?
秦河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厉,他的手轻轻按在了秦安颤斗的肩膀上。
“阿弟,此事莫要再提,明天阿兄送你上学堂!”
“啊?”
此言一出,秦安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在他的认知里,读书可是天上文曲星的事儿。
他们这种人,这辈子能认得工牌上的几个数便已是顶天了,哪敢奢望去学堂?
没等秦安说话,一旁的张伯却猛地一拍桌子。
“好!秦安,你阿兄这话说得对!哪怕是砸锅卖铁,也得读书!
“只有读了书,明了理,日后才能出头!总好过世世代代窝在这山沟沟里啃石头!”
说到这,张伯似是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城南住着一位姓颜的老秀才。
老先生虽然脾气古怪了些,但他不看出身,不问家世,束修收得也公道,咱们安乐坊好些个有远见的穷人家,都想把孩子往他那送。
明个就让你桂婶带秦安去。”
秦河闻言,心中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他方才最担心的便是这个。
这年头,稍微有名气点的私塾先生,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
这等人最讲究个门第家风,一听说你是碎石奴的家眷,怕是拿着银子去都要被一通之乎者也给骂出来,一点面皮都不留。
既然张伯说这颜先生不看出身,这事儿便算是成了一半。
秦河冲着老人拱了拱手,随即又有些迟疑地看向桂婶:
“桂婶的身子……”
桂婶闻言,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
“不妨事,不妨事,我这咳嗽是几十年的老毛病了,又不是会过人的风寒,送孩子读书是正经大事,大娘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秦河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把正事都给忘了。”
说着,他赶紧回身从门口的大布袋子里一阵掏摸,拿出好几个四四方方的黄纸药包,一股脑地放在了桌子上。
“桂婶,这是我特意从城里抓的‘贝母润肺散’,坐堂大夫说了,专治经年的咳疾,早晚一副。”
没等二老推辞,秦河手腕一翻,又摸出一根锃亮的黄铜烟杆,外加一大包烟叶。
他笑呵呵地把烟杆塞进看直眼的张伯手里:
“张伯,您那杆老烟枪都快漏风了,给您换个,这烟丝儿也够劲着呢!”
见这一桌子物件,桂婶既欢喜又心疼,连连推拒:
“哎哟你这孩子,这是作甚?这得花多少冤枉钱啊!日子本就紧巴,你还带着个弟弟,这手脚若是不知节省,冬天可怎么熬?”
她是真心疼这没爹没娘的哥俩,两家关系再好,这也是沉甸甸的银钱,收得心里头不落忍。
“行了,收着吧。”
张伯把手里的烟杆摩挲了两把,豪爽笑道:
“傻小子的一番心意,咱们受得起!”
嘴上虽这么说,老人心里头却暗自盘算着,等会让老婆子去把家里压箱底的两吊备用钱拿出来,一会儿想办法偷偷塞进秦河口袋里。
一家之主发了话,桂婶也不再多言,只是看向秦河的眼神更加慈爱了几分。
几人围着矮桌,也不讲什么虚礼,气氛倒是难得的热络。
两个老人家自个儿没怎么动烧鸡,倒是一个劲儿地把肥嫩的肉往秦安碗里堆,直把小少年的海碗堆得跟个小山包似的。
一直若有所思的秦河忽然放下筷子,对着张伯开了口。
“对了张伯,我在石场总听工友瞎吹,说县城里有能学真本事的去处。
小子我也想去试试,您知道这城里哪家武馆靠谱吗?我想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