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武?”
张伯闻言,老眼大睁。
底层百姓眼里,读书虽然难,也就是费些束修,若是孩子不开窍,也亏不了多少钱。
练武可是无底洞!
且不说高得吓人的拜师钱,单是平日里练功要吃的大把肉食补药,足以把一个殷实人家给生生拖垮。
多少穷人家的孩子想走这条路,结果身子骨因为没油水硬生生练废了。
最后不仅家徒四壁,甚至连个人样都没落下。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练武就是往火坑里跳啊!
张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刚得的新烟枪,塞了点烟丝刚想点上,看了一眼桂婶又放下了。
“城里头几家有名气的,象什么‘霸拳门’、‘白云武馆’,你就甭想了。
光是给师父的‘拜师茶水钱’,少说也得十五两雪花银起步。
这还不算。
收徒的规矩更是严苛,要查祖宗三代,看家世门楣。
咱们泥腿子,拿着银子去都嫌你脏了门坎。”
秦河默默点头,心里早有预备。
那种资源早已被城里的大户人家拢断,哪里轮得到他们这种穷苦人?
张伯不去说够不着的,话锋一转:
“不过咱们这种人家也不是没有去处。
城东有两家能摸得着。
一家叫‘铁拳门’,教的是拳法;另一家叫‘黑风武馆’,专教一手‘穿心腿’。
赵三皮早些年,便是在‘黑风武馆’当过徒弟。
这两家门坎低些,入门费三两银子,管教两个月。”
秦河心中盘算,面上不显,心里门清。
这三两银子看着不多,但这年头哪有白教的手艺?
进去了之后,平日里的孝敬钱、汤药钱、甚至练功用的沙袋鞋袜……
零零碎碎加起来,怕是没有个十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见秦河低头沉思,张伯以为他是被这价钱吓住了。
毕竟对于一个碎石工来说,三两银子也是难以承担的负担。
老头子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
“我还知道一个法子。”
“哦?”秦河抬头。
张伯也没卖关子。
“城南角落里有个‘唐氏铁匠铺’,我听人说那铁匠手上有真功夫!”
秦河却听得眼睛一亮:“铁匠会功夫?”
“嘿,我也只是听人当个闲话讲的。”
张伯摆了摆手,神神秘秘道:“早些年这县城里名声最响的‘霸拳门’,不知为了什么事,托铁匠打了一批兵器,后来似乎是馆主想赖帐还是怎么的……
反正是有天晚上铁匠单枪匹马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霸拳门’就宣布闭馆三月,说是馆主染了恶疾要静养。
但坊间私底下都传,是被人一锤子给打断了骨头!”
秦河闻言,眼中确实闪过一丝惊讶。
“还有这档子事?”
“害,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张伯怕误了秦河,赶紧又找补道:“这市井传闻大多是以讹传讹,你若真想练武,还是尽量去正经武馆看看,哪怕是花点钱也求个稳当。
实在不行……再去铁匠铺碰碰运气。”
秦河点了点头,心里将铁匠铺给重点记下了。
所谓大隐隐于市。
这铁匠说不准还真是个能人。
话题聊到这,时候不早了,明日一早还得去石场上工。
“张伯,桂婶,我们兄弟俩就先回了。”
秦河站起身,拉着正犯迷糊的秦安告辞。
几人走到门口,张伯忽然伸手拽住了秦河。
他掏出两吊铜钱就要往秦河手里塞。
“这钱你拿着!
你既然有了练武的心气儿,手里没钱是万万不行的,这三两银子的门坎咱们凑凑还是能迈过去的……”
秦河手里一沉,心中滚烫,伸手将钱推了回去。
“张伯这钱我不能要。”
看着老人焦急的眼神,秦河笑了笑,拍了拍胸口。
“您老放心,今儿个我去城里典当了些家当,手里不缺这点拜师的钱。”
“我在石场是您拉拔的,哪能再拿您的钱?若再这样,送您的东西我可就扛回去了。”
张伯定定地看了秦河半晌,见这孩子目光清亮,不似作假,缓缓收回手,叹了口气:
“你小子有成算就好,外头路黑,慢着点。”
……
回到自家屋子,借着月光,秦河才发现秦安身上原本露着手脖子的破夹袄,竟变得合身了不少,袖口处还新填了一圈细密的针脚,里头显然是续了新棉。
“阿弟,你这棉衣……”
秦安摸了摸袖口小声道:
“是桂婶。
她说看我这袖子短了一截,便翻出她儿子的旧棉袄,硬是给拆了填进来,我和婶说了我不冷的,可她不听……”
秦安生怕阿兄觉得欠了人情,缩着脖子,眼神有些怯怯。
秦河心头一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摸了摸阿弟的脑袋。
他今日本想进城给阿弟添置冬衣,只是销赃事急给耽搁了。
没成想,自己还没腾出手来,隔壁老两口就把事办在了前头。
这哪里是邻居,分明就是把他们当自家孩子在疼。
兄弟俩挤在炕上,临睡前,秦河轻声叮嘱道:
“我在瓦罐里留了些碎银。”
“明天你随桂婶进城,记得带上两块,那是给先生的束修和打点钱,万万不可让桂婶再往里头贴钱了。”
今日饭桌上张伯提了颜先生,却只字未提钱的事。
秦河知道这两个老人怕是又想帮衬秦安读书。
“阿兄……咱们哪来的银子?”秦安惊得差点坐起来。
“莫要多问。”
秦河将阿弟按回被窝。
“只管好生念书,咱们兄弟俩的日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
次日午后。
城东,铁拳门。
红漆大门前排起一条长龙。
“都给老子听好了!所有人排好队,把银子备齐!
我们铁拳门的规矩很简单,一人三两雪花银,概不赊欠,少一个子儿也别想进这门坎!”
一个腰间系着黑带的壮硕汉子,正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扯着破锣嗓子吆喝着。
秦河混在队伍中,手死死攥着袖中三两银子。
今早在石场,因为碎石小成,他其实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完成官额。
但他没敢露那个头,硬生生耐着性子磨到了晌午,跟平时一样出了身“假汗”,这才和张伯打了招呼,火急火燎地赶来了这城东。
他没去黑风武馆,那是赵三皮发迹的老窝,要是去了指不定能撞上对方,能避开那个瘟神自然是最好。
“这队伍倒是杂得很。”
秦河暗自打量。
队伍里有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也有三十好几的汉子,显然都想花钱来搏一条出路。
小武馆倒是没臭架子,银子给够,敞开门做生意。
很快便轮到了秦河。
负责登记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管事,正耷拉着眼皮,手里毛笔都快要蘸干了。
“报上名来。”
“秦河。”
管事也不抬头,笔锋如飞,嘴里跟报菜名似的:
“入门三两,只管教两个月的基础架子,饿了不管饭,练伤不管药,出了门打死人还是被人打死,都跟我铁拳门没半分干系。”
秦河点了点头,手一松,三块碎银稳稳当当地落在案桌。
不管这师傅是真教还是敷衍,哪怕只是传下一套粗浅的把式,只要石碑能记录下来,不信练不出名堂。
等身板硬了,再去图谋高深武学也不迟。
管事伸手去拢银子,顺带把入馆的竹牌递给秦河。
忽地,尖锐童声从柜台旁炸开。
“哎呀!你不是碎石奴嘛?”
“这银子该不会是从哪里偷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