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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锦衣如旧,歹人入室(1 / 1)

“像……真象啊……”

昏暗的土屋里,发髻半白的老妇人站在秦河面前,眼框已经红了一圈。

她伸出枯瘦的手,轻柔地抚平秦河衣襟上的褶皱,眼中泛起了水汽。

秦河穿着身靛青棉布长衫,整个人都显得板正挺拔了不少。

没了脏兮兮的短打,他这清俊模样,倒真象是读书人。

老妇人看得有些痴了,忽地胸口一闷,偏过头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

“桂婶,您仔细着些身子。”

秦河心里一紧,连忙上前去搀,关切道:“回头我顺道给您抓几副润肺的药草回来,这秋燥最是伤人。”

眼前这位便是张伯的结发妻子,秦河素日里唤作桂婶。

其实秦河心里亮堂,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两家刚走动那会儿,桂婶第一次见着他,便是这般拉着他的手不放,嘴里一直念叨着“我的虎子”。

后来听张伯提起,他们的儿子若还活着,身量岁数和秦河差不多。

只可惜,好人命苦,十年前一场意外,孩子就那么没了。

张伯在石场里护着自己,大抵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他那苦命孩儿的影吧。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这份恩情是实打实的。

“行了,别在这招她的眼泪了。”

张伯走上前去帮老伴顺着气,又扶着她坐回炕上,转过头冲着秦河摆了摆手:

“老婆子就是见不得这衣裳,你小子赶紧进城吧,正事要紧,早去早回,别在外头瞎晃荡。”

秦河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乖巧地坐在一张矮凳上的秦安。

秦安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身子绷得有些紧。

秦河蹲下身,直视着弟弟的眼睛。

“在这好生待着,帮大爷大娘干点活计,切莫乱跑。”

秦安点了点小脑袋,可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安。

“阿兄……”他小声唤了一句,手指揪住了秦河的一片衣角,“你一定要当心,我在张伯家等你回来。”

对于秦安来说,自家阿兄是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也是整个天。

这天若是塌了,他的世界也就彻底黑了。

秦河心头被撞了一下。

他用力地揉了一把弟弟的头发,起身推门而去。

夕阳正好挂在西山头。

漫天红霞,将秦河的背影拉得修长。

……

过了县城的瓮城门洞。

磐石县的城西主街上,天色擦黑,依旧透着热乎气。

沿街的商铺次第挂起了红红绿绿的灯笼,几家酒楼的窗格子里飘出脂粉香和肉香味,混杂着丝竹管弦的乐声,将天色烫热了几分。

街面上哪怕是大旱之年,也有身穿绫罗绸缎的公子哥,提着鸟笼,搂着姑娘招摇过市。

秦河目光清冷地扫过这一幕幕。

这就是磐石县的内城。

富人的销金窟,穷人的鬼门关。

这高墙里红漆木桌上漏下来一点残羹冷炙,都比外面人命还要金贵。

“迟早有一天我也要住进城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秦河在心里漠然念了一句,没做停留,快步穿过喧闹的主街,拐进了一条青石窄巷。

巷口歪歪扭扭地挂着一面布招子。

写着三个金漆大字——聚源当。

秦河一脚踏进了半开半掩的厚重木门。

当铺里的光线比外头还要昏暗几分。

柜台修得极高,这是行里俗称的遮羞板,既为了防抢,更是为了在气势上先压客人一头。

半人高的柜台后面只点着一盏桐油灯,坐着个尖嘴猴腮,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朝奉。

他见有人进来,眼皮抬了不到一半,目光在靛青棉衫上一扫而过,又沉了下去。

这种点数上门的,多半是家里揭不开锅的穷酸。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屁股没从圈椅上挪动分毫,拖着片儿汤话哼道:

“当票要死还是要活啊?

破铜烂铁不收,神主牌位不当,若只是换俩馒头钱,出门左转那是粥棚……”

话里话外的轻慢,秦河听的仔细,心里门清。

自己就算穿了这身棉衫,看着也不过是个稍微体面点的落魄户,入不得这势利眼。

秦河快步走到柜台前,既不踮脚去求,也不仰头去看,迅速从裆下一掏。

他把一个粗布小包轻轻放在黑漆木柜面上。

“劳驾掌柜的掌掌眼,看看这块料子,在这磐石县里,值几条命钱?”

朝奉闻言,稀疏眉毛向上一挑,嗤笑一声。

值几条命钱?

好大的口气。

这年头他见过的穷鬼多了去了。

多得是拿着块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或是把祖上载下来的鎏金铜簪子当成真金,跑到当铺里红着眼拍桌子,咋咋呼呼说是稀世珍宝的疯子。

无非就是想借着嗓门大,多讹三五文活命钱罢了。

朝奉摇了摇头,心里已经有了底。

但他终究是吃这碗饭的,心里再怎么腻歪,面上的过场还是得走完。

朝奉懒得去碰那个粗布包,随手抓起桌案上的折扇,用扇柄尾端对着包裹布角,漫不经心地向外一挑。

“我倒要看看,你这到底是哪门子的……”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一挑之下,严实的粗布散开了一条指缝宽的缺口。

恰逢昏黄的桐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明一暗的光影交错间,原本乌沉沉的粗布缝隙里,陡然睁开了一只幽邃的碧眼。

扑面而来的油润水头,狠狠扎进了朝奉的眼珠子里。

“噌!”

刚才还瘫在圈椅里的朝奉,一下直挺挺地弹了起来。

在这行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有些东西压根不需要细看。

“这是……”

朝奉扔开折扇,两根指头捏住布角一点点将其揭开。

随着遮挡褪去。

翠玉彻底暴露在了灯火下。

昏暗的柜台仿佛亮堂了几分。

一汪凝固的翠色在灯光下流转不定。

“好东西,老坑种,水头足,可惜……”

朝奉眯着眼,指肚摩挲着光滑的玉肉,刚夸两句,话锋急转:

“就是这口太小,做不成牌也套不了镯,也就是磨两个戒面的料。”

他缓缓抬头,又翻了半下:“我也不欺生,十五两,不能再多了。”

十五两?

秦河心中一沉。

他预估是二十两往上,这十五两低了心理价位一大截。

五两银子的差价可不是小数目。

“十五两?”

秦河面上冷笑,手直接伸向翠玉:“掌柜的欺负小子不懂行啊?

这种起荧的明料,别说做戒面,就是雕个福瓜也是顶级的,您若是一点诚意没有,我就换家铺子,我不信这磐石县还没个识货的地方。

二十五两!少一个子儿我都不卖。”

朝奉闻言,皮笑肉不笑,也不伸手去拦,端起茶碗,眼皮一耷拉,看样子是吃定秦河了。

秦河见状,握住翠玉,一把揣回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既然谈不拢,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告辞。”

一步,两步,三步……

眼瞅着一抹青衫就要跨过门坎。

秦河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赌朝奉的贪心,也在赌这聚源当舍不得这块到嘴的肥肉。

万一对方真让他走了,在这鱼龙混杂的县城里,他揣着这烫手山芋还能往哪去?

“哒。”

秦河一只脚都已经迈出门外半截,朝奉的茶碗重重磕在桌案上。

“慢着!”

秦河脚步骤停,背对着柜台,长出口气。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

朝奉摇着纸扇,踢踢踏踏地从高台后头转了出来,几步晃悠到了秦河身侧。

“掌柜的是想明白了?这好货可不等人。”

秦河转过身,语气不卑不亢。

朝奉没接话茬,背着手慢悠悠地绕着秦河转了半圈,三角眼在秦河身上刮了好几遍。

忽地,朝奉探出手,向着秦河耳根掠去。

待秦河反应过来时,朝奉已经收回手,两指轻轻搓动,石灰粉簌簌落下。

秦河的瞳孔一缩,面色微变。

“嘿,我们这行,识人颇多。”

朝奉拍了拍手,弹去了指尖那点石粉,笑道:

“袖长盖手,领虚不贴,石腥灌鼻。”

朝奉并没有点破秦河的身份,却句句不离他的身份。

秦河握着玉的手有些发僵。

他没想到,自己这身伪装,在老江湖眼里到处都是破绽。

“你能摸到我们聚源当,想必也是找懂行的老家雀儿打听过了。”

朝奉收敛笑容,前逼一步。

“这年头一个没跟脚的苦哈哈,怀里揣着烫手货……若是在别的铺子,别说交易,恐怕连大门你都出不去。”

秦河沉默了。

对方这番话虽然难听,但句句都在理。

见火候差不多了,朝奉不再废话,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两锭整银,拉过秦河的手,拍在了他的掌心。

“一口价,二十两,小子不少了,做人要知足啊……”

……

磐石县外,安乐坊。

秦河背着半人高的麻布袋,做贼似的闪进自家破屋,回手就把门给抵上。

他喘着粗气,几步走到墙角,扒开一堆杂乱的干柴,抱出一口大黑瓦罐。

离了当铺,他没揣着整银乱跑,而是分了几处将二十两整银换成了碎银和铜钱,火急火燎地扫荡了一番,赶在城门关闭前冲了回来。

“哗啦——”

秦河解开怀里的布囊,将大把碎银和铜钱,一股脑倒进黑瓦罐。

看着罐子瞬间涨了小半截,听着银子撞击的清脆声响,秦河总算心安了。

过程曲折了些,价钱也被压了点,结果总是好的,和自己心中的价格没差太多。

这也给他敲了个警钟:这世道精明人多的是,莫要真把别人当成傻子,日后行事,还得多加小心。

“妥了。”

秦河将瓦罐重新封好,放到原处,转身去翻麻布袋子。

里头的东西可是他精挑细选的。

给桂婶带的几包专治咳疾的“贝母枇杷散”。

给好那一口的张伯买的一根锃亮的新铜烟杆,外加一大包油润的烟丝。

吃食也没省下,带了一只油纸包裹的烧鸡。

秦河嘴角挂着笑,也不歇口气,提着这些东西就出了门,直奔张伯家而去。

几步路便到了门口。

院子里静悄悄的。

秦河也没多想,心情颇好地推开了木门,嗓门也不觉亮了几分:

“张伯!我给您带了……”

话还没说完,便卡在嗓子眼。

那横行霸道的赵三皮,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正中,一只脚踩在张伯平日里吃饭的矮桌上。

见秦河提着东西僵在门口,赵三皮眼睛微微一眯,森然笑道:

“秦河你小子让爷们儿好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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