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冷静。”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几点诱人的宝光上挪开。
这里是人多眼杂的磐石场。
四周到处都是石工,高处还有挥舞着鞭子的黑沙帮监工。
若是自己真的象个愣头青一样,当场将这含着宝光的石头敲开……
哪怕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宝玉,在这饿殍遍野的灾年,也足以引来一群恶狼,将自己这身板给撕成碎片。
财不露白。
这点道理秦河还是懂的。
他假装抹汗,用馀光隐晦地扫视了一圈。
那一堆乱石中,泛着光点的其实不多,大都十分微弱。
唯有被压在石料堆最底下那块灰扑扑的原石,内里的光芒最盛,甚至泛着一丝温润的青意。
“就这块了。”
秦河先是像寻常一样,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番身边的碎料,随后才走向那块硕大的原石。
“起!”
秦河低喝一声,单凭双臂如今打熬出来的气力,猛地向上一抱。
这块比常人脑袋还大上两三倍的原石,少说也有百来斤,竟被他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咚”地一声,扔进了身旁的独轮小车里。
若是放在以前,这么一下子非得闪了腰不可,如今却只觉得双臂微微一沉,连气都没多喘一口。
秦河刚想推着车往僻静的地方去,去寻个机会偷偷开宝。
旁边忽地传来焦急的声音:
“诶诶!小秦啊,你这是要做甚?”
秦河步子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隔壁石位上,一个须发花白,脊背早就被生活圧成弓的老石匠,放下手里的锤子,快步走了过来。
老汉指了指秦河车里的原石,压低了声音提点道:
“咱们虽然赶着交差,可也不能拿这种大家伙去糊弄工啊!
那些个验收的狗腿子虽然不是行家,但这么大个的囫囵石头,都不用过石筛子,一眼就能被瞧出来是不合格的荒料。
到时候不仅不给你算斤两,保不齐还要挨一顿好鞭子!”
来人名叫张大山,石场里的小辈都尊称一声“张伯”。
看着一脸担忧的老汉,秦河眼底的警剔散去,浮现出一抹暖意。
“张伯,您歇着,我不傻,就是看这料子太硬挡了道,想把它推到后头废石沟里去碎了。”
秦河连忙解释了一句。
对于眼前这位老人,秦河心里十分感激的。
想当初刚混进这采石场时,那是什么都不懂。
莫说是“透劲”这等发力的窍门,便连锤子怎么握不伤虎口都不晓得。
一天下来,石头没碎多少,双手倒是被磨得鲜血淋漓,连最基础的三百斤官额都凑不齐。
这石场里人人自危,谁也顾不上谁。
那时候监工催得紧,秦河眼看着就要因为不达标挨鞭子。
唯独这张伯,见他是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小子,动了恻隐之心。
张伯不仅手柄手地教他怎么看石头的纹理,怎么甩腰劲省力气,甚至在每日收工前,还会偷偷从自己一堆打好的碎料里匀出一小部分,偷偷混进秦河的车里,帮他补齐官额。
老人也没图过什么回报,只常挂在嘴边一句话:
“谁还没个难处?以前俺刚做学徒那会儿若是没师父护着,早饿死了,如今拉拔你一把,也不算啥。”
这虽不是什么救命的大恩,但对于当时走投无路的秦河来说,那几斤碎石,就是他在这个冰冷石场里感受到过的唯一温度。
“废石沟?”
张伯听了秦河的解释,狐疑地看了一眼车里的石头,确实是块看着就又硬又柴的顽石,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张伯絮絮叨叨地摆摆手,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你也别嫌张伯罗嗦,这几日石场里不对,赵三皮刚才又在南边那头找茬打了人,说是要严查这种以次充好的荒料,你小子机灵点,莫要往枪口上撞。”
目送着张伯佝偻着背影走远,秦河脸上笑容随之敛去。
他推着独轮车,沿着满是碎渣的小道,一路来到了石场最西北的废石沟。
这里背阴,风大,常年堆放废了的荒料。
平日里除了倒荒料,连野狗都懒得来逛。
秦河左右四顾,确认百丈之内除了乱飞的乌鸦再无活人,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呼……”
他将独轮车推入几块巨岩围成的天然夹角里,自己挡在缺口处,这才俯下身,死死盯住了车里不起眼的灰石头。
即使离得这般近,在常人眼里,这也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废料。
表皮粗粝,敲击声闷哑,典型的“实心石”。
可在秦河开了光的眸子里,石头中心那一团莹莹青光,灼得他眼框发热。
不过秦河在开宝之前,想要先检验一下升级后碎石的效用。
他看向一旁有块磨盘大的岩石。
这种石头因为含铁量高,石性最是难缠,往日里哪怕是用上了透劲,少说也得也要抡圆了骼膊砸上十几下才能将其崩开。
秦河半蹲着,手腕随意一抖。
铁锤不轻不重地磕在了大青石的棱角上。
“叮。”
一声琉璃炸裂般的细响。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从落锤的一点开始,数道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转瞬间便布满了整块石料。
“咔——哗啦!”
根本不用补第二锤。
百斤重的石料,就这么崩解。
“这就……碎了?”
秦河瞪大了眼睛,看着手里的铁锤,不敢置信。
碎石可裂!
这就是小成之后的新能耐!
以往是靠蛮力和透劲硬砸,如今这股子劲道成了拥有自我意识的游蛇,哪怕是一分力气,只要找准了纹理送进去,也能引起石头裂解。
“这等手段,就算跟人干仗,一锤子下去……”
秦河摇摇头打散了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绪,目光转向了未处理的原石。
这才是今天的正菜。
有了方才一锤的底气,秦河的动作变得更加从容精准。
在他的眼中,厚重的石皮变得如纸般单薄,可以清淅地看到内里温润光芒的边缘界限。
“不能伤了它。”
秦河将铁锤倒转,仅用尖锐的锤尾,对着宝光边缘一寸的位置,轻轻一点,一勾。
劲力含而不吐,若那抽丝剥茧。
“嚓。”
原本混元一体的原石表面,随着巧劲钻入,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但也仅止于此了。
秦河并没有急着去掀石皮。
他很清楚,这种天地生成的宝贝,贵就贵在一个“整”字。
在锱铢必较的当铺和玉行里,哪怕只是多出一道细纹,身价也得跌去大半。
“稳住……”
秦河在心中默念。
此地乃是背阴的风口,深秋寒风刮在身上如同冷刀子割肉。
可此刻的秦河却象是感觉不到寒冷一般。
他死死盯着那道裂缝,手里的锤子放得极慢极稳。
“嗒……嗒……嗒……”
一下,两下。
他不敢再动用刚猛的碎石劲,只能屏住呼吸,一点点顺着天然的纹理,在外壳上“绣花”。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秦河的额头滑落,混着石粉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可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这比他以前抡上一整天的大锤还要耗费心神。
直到最后一处粘连被小心翼翼地剔开。
秦河手里的锤子这才彻底停住,胸膛剧烈起伏着。
“开了。”
随着他长指轻轻一抠。
一大片与内芯分离的粗糙石皮脱落而下,露出内里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