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只有鸽子蛋大小的物事,静静地躺在了石皮碎屑之中。
它太干净了。
在废石堆里就象从九天之上落下的清露。
通体呈现出冰青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些许阳光一照,整块玉料晶莹剔透,一眼能看穿到底。
最妙的还是那冰青色最中央一缕晕开的正阳翠色。
那抹绿意,浓而不凝,艳而不俗。
“石中藏玉,冰底飘翠……”
秦河伸手将它抄入掌心,触手温润。
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多少知道一些其中的门道。
正所谓:“种老水长,起莹起刚。”
手里这块料子,日照不散,起光如水,分明就是那些玉把式口中难得一见的“老坑冰种”。
个头虽是小了些,做不了那种大气的手镯牌子,但胜在水头足,颜色正。
若是找个好匠人,无论是切出两个满绿的戒面,还是雕个随形的福瓜挂坠,都是让城里阔太太买单的尖货。
“少说也能值个三四十两雪花银。”
秦河暗自估摸着。
即便是被收玉的铺子狠压一道,按照行规里的“收七卖十”,那也是二十多两银子!
要知道,在这乱世里,一条普通人命有时候也就值个几斗米的价。
二十两银子,可是两万大钱!
有了这笔钱,不仅兄弟俩的过冬问题迎刃而解,还能给阿弟买上好几套厚实的棉袄,把那个漏风的屋顶彻底翻修一遍,再屯上一地窖的黑炭和陈米。
哪怕是天天吃干饭,顿顿见荤腥,也够这哥俩滋润地活上一整年还有富馀!
甚至找个武馆拜师学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呼……”
这宝贝确实值钱,但也烫手得紧,要是被人发现了,惹上麻烦不说,指不定还会有杀身之祸。
秦河左右看了看,有些犯难。
石工干活图方便,穿的本就是单薄的粗布短打,早就在肩膀和背脊处磨出了好些个窟窿,不仅兜不住东西,浑身上下更是一眼就透。
玉石虽不大,但无论是揣在怀里或是袖管里,走动起来晃荡不说,外表鼓起来的一块凸起,十分显眼。
“得藏深点,越隐秘越好。”
秦河心念急转,最后也是没了法子。
他咬了咬牙,飞快地解开了满是毛边的麻绳腰带,也不嫌硌得慌,直接将极其小心地塞进了自己贴肉穿的犊鼻裈。
随后秦河又将外面的短裤紧了些,仔细拍打整理了一番,这才算是稍稍安下心来。
做完这一切,秦河抬头看了眼天色。
“坏了……”
刚才在开宝时全神贯注,如今一瞧,日头西斜,眼瞅着就要偏过山坳了。
秦河不敢再耽搁,抓起把手,推着的独轮往回赶去。
远远地便瞧见张伯手持大锤,杵在他之前打好的石料旁。
老石匠一边警剔地盯着周围几个眼神贼溜溜的石工,一边没好气地瞪向跑回来的秦河。
“你个混小子!还舍得回来?”
见秦河推车到了跟前,张伯这才放下手里的锤子骂道:
“说是去碎个废石,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要不是老头子我给你死盯着,你一上午辛辛苦苦敲出来的几百斤碎料,早就被旁边那几个手脚不干净的顺走拿去交差了!
到时候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张伯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石场里从来就不讲究。
为了那点定额,偷拿甚至明抢别家石料的事儿,时有发生。
这年头,谁还顾得上那点面皮?
偷别人的一百斤,自己就能少流一百斤的汗。
秦河心里一暖,知道这倔老头是把自己当后辈在护着,只能憨笑着挠了挠头:
“嘿嘿……让张伯费心了,刚那是觉得肚子有些绞痛,没忍住多蹲了一会儿,这才眈误了时辰。”
张伯也不再深究,只扫了一眼秦河:
“算了,懒得管你那点破事,我看你小子今儿个手脚倒也麻利,这官额估摸着也敲满了,正好咱爷俩搭个伴,一块过秤下山吧。”
秦河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张伯,您今儿个怎么走这么早?不多敲几斤加功钱了?”
平日里,张大山可是石场出了名的拼命老头。
别看他上了年纪背也驼了,可手里大锤抡起来,一点也不比正当年的后生仔差。
往常时候,他虽然很快就能把定额敲完,但总要在石场耗到日落西山,多赚几个铜板。
“不干喽。”
张伯摆了摆手,叹口气:
“家里的老婆子这两天咳疾又犯了,身子有些不利索,我早些回去照看,她一个人我放心不下。”
“行了,别磨叽了,趁着前面过秤的人还不算多,赶紧走着。”
说罢,两人也不再废话,各自麻利地将地上的碎石铲进独轮车。
有了张伯照应,这一路的验收倒也还算顺畅。
未到散工点,黑石饼自然是没了指望,但好在没被故意叼难。
两人交了工,一前一后顺着盘山土路往山下晃荡。
“这年头,身子骨就是穷人的命根子啊。”
张伯在前头走着,找了个话茬开始提点秦河:
“你小子我今天看了,仗着年轻不知道惜力,腰劲不是那么个使法,得象是推磨,转着用劲,不然等老了象我这样,变天阴雨的,腰眼里就象是藏了根冰针,钻心地疼。”
“张伯教训的是,小子记下了。”秦河跟在后头,老老实实应着,心里却觉着暖烘烘的。
“还有啊,最近城里也不太平。”
张伯象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听说又要有新的流民要往咱们磐石县涌了,这人一多米价还得涨,你若是手头有些馀钱,莫要去乱买些没用的零嘴,多屯两升糙米才是正经……”
正说着,两人已经拐过一道山梁,前方便是一处有些颠簸的乱石坡。
秦河因为心里装着事,脚步难免有些急促,没看清路猛地下了一个坎。
因为裆下藏物,迈步时刻意向外撇了几分,看着颇有些别扭。
前头的张伯正好停下来歇脚,这一回头,眸子忽地在秦河身上打了个转。
最后,目光直勾勾地钉在了秦河有些鼓囊的裤裆。
“恩?”
“小秦,你下边藏着什么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