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古道上碎石硌脚。
江无涯踩着枯枝往下走,左脚落地时稍重,右脚跟上便快半拍。赤离在他身后半步,断笛垂着,没碰腰侧皮囊。
他们穿过第一道藤障时,风从山坳里卷上来,带着土腥味。
江无涯没停,也没抬手压袖口。他只是把右手插进怀里,指尖碰到经册边角,硬而平滑。
赤离忽然开口:“长老疑你。”
江无涯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别的。脚步也没变。
第二道藤障比前一道矮,江无涯弯腰钻过,衣摆擦着藤条,发出沙沙声。赤离直身过去,发梢扫开几片干叶。
第三道藤障后,地势平缓。远处狼首图腾柱立在石垒围栏中央,柱顶灰布旗子不动,旗面皱着。
炊烟从柱后升起来,斜向南边。
江无涯在围栏外站定,抬手叩图腾柱基座三下。
咚、咚、咚。
声音闷,不响。
柱后立刻探出几张脸。小禾第一个跳出来,光脚踩在石缝里,仰头看他袖口:“江叔……你骼膊还流血吗?”
江无涯摇头,蹲下,视线与她齐平:“不流了。今日教新术,你站前排。”
小禾咧嘴一笑,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阿烈哥!快!江叔回来了!”
声音传进围栏,里面一阵响动。
江无涯起身,往里走。
赤离没跟太近,落在他斜后方两步。她没看柱子,只盯着小禾跑远的方向。
训场是块青石铺的空地,中间有道旧裂痕,裂痕边沿被磨得发亮。
狼族少年已经围坐一圈,最前头是阿烈,十七岁,左耳缺一块,用黑线缝着。
江无涯走到场中央,没说话,先蹲下。
他从袖中摸出炭条,在青石板上画。一缕风绕指旋,一滴毒悬于风心。线条粗,不圆滑,但看得清。
画完,他指腹抹过图面。
风流从他指尖渗出,裹住地上一粒沙,托到阿烈鼻尖。
阿烈屏住呼吸,沙粒停在离他鼻尖半寸处,微微晃。
“风不是吹,是裹。”江无涯说,“毒不是喷,是养。”
阿烈点头,额头冒汗。
江无涯让他盘坐,右手按他劳宫穴。
阿烈闭眼,肩膀绷紧。
江无涯掌心微热,一缕气息顺着劳宫穴进去。阿烈手指抖了一下,指缝里钻出一丝气流,卷起地上一根绒毛。
江无涯颔首:“成了。”
他袖中滑出一枚青灰妖核,掰开,取内里半凝脂状髓液,抹在阿烈指腹。
“风养毒,毒助风。再试。”
阿烈吸气,呼气,再吸气。
他指尖一颤,凝出寸许青白风刃,刃缘泛微绿荧光。
旁边几个少年凑近看,没人出声。
江无涯收回手,袖口垂落。
他没看阿烈,只扫了一圈其他人:“谁还想试?”
没人举手。
他也不催,只把炭条放回袖中,转身走向训场东侧石屋。
赤离站在石屋门口,断笛横在膝上。
江无涯走近,她抬头:“小禾刚进去。”
江无涯点头,没进屋,靠在门框边。
风起了,吹动图腾柱上褪色狼旗。
旗子猎猎响。
小禾从石屋另一头冲出来,手里捧着骨笛,笛身缠着几圈细藤,藤尖悬着三颗露珠。
她跑得急,脚底踢起碎石,人冲进训场才刹住,气都没喘匀就喊:“江叔!我练成了!”
江无涯直起身。
小禾举起笛子,露珠稳稳挂着,没掉一颗。
江无涯接过笛子,指尖轻点露珠。
风流一绕,三滴水悬空连成一线,如银链垂落。
他递还给她:“再练。”
小禾用力点头,转身就跑,手心捧着那串水珠,一路小跑奔向石屋方向。
她没回头。
江无涯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石屋拐角,才转回身。
阿烈还坐在原地,指尖风刃明灭不定,手背青筋凸起。
江无涯走过去,蹲下,伸手按他腕脉。
阿烈手腕一抖,风刃散了。
江无涯没松手,等他呼吸稳下来,才问:“刚才那一下,用了几次气?”
阿烈说:“三次。”
“下次,两次。”
阿烈点头,重新盘坐,闭眼。
江无涯起身,扫了一圈其他少年:“谁还能引气入指?”
一个瘦高少年举手,手还在抖。
江无涯走过去,照例按他劳宫穴,导气入掌。
少年额头冒汗,指尖颤了半天,终于卷起一小股气流,吹动地上枯草。
江无涯点头,退开。
又一个少年试,失败。
再一个,成功,凝出半寸风刃。
江无涯没夸,只说:“明日此时,再来。”
少年们没人应声,都低头看着自己手指。
江无涯走到训场边缘,捡起一块碎石,掂了掂。
他抬手,朝东边山涯甩去。
石块飞出十丈,撞上崖壁,碎成几片。
风停了一瞬。
他收回手,袖口垂落。
赤离从石屋门口走过来,停在他身侧半步。
她没说话,只把断笛换到左手,右手搭在腰间。
江无涯看着阿烈。
阿烈正低头看自己指尖,风刃又亮起来了,比刚才短,但更稳。
江无涯说:“风刃不能久留,留久了伤脉。”
阿烈点头,收了气。
江无涯又看向其他人:“今天只练引气。能控风者,明日加毒。”
没人问毒怎么加。
他们都记得江无涯刚才抹在阿烈指腹上的那点髓液。
江无涯转身,往石屋走。
赤离跟上。
他没进屋,停在门坎外。
小禾从屋里探出头,手心摊开,三颗露珠还在,一颗没少。
她看见江无涯,咧嘴一笑,把露珠小心放回笛身藤尖。
江无涯点头。
小禾转身进屋,身影消失。
赤离说:“她没碰水缸。”
江无涯说:“她知道不能用缸里的水。”
赤离点头,把断笛横回膝上。
江无涯抬手,按在左臂袖口下方。
那里皮肤下,一道极淡的赤金速纹浮起又隐没。
他没压它,只让那纹路自己游走。
风又起了,吹得他袖口鼓荡。
他站着没动。
赤离也没动。
训场上,少年们仍坐着,没人起身,没人说话。
阿烈抬起手,又试了一次。
风刃亮起,比刚才长了半分。
江无涯看着他指尖。
风刃边缘,微绿荧光一闪。
他抬手,五指张开。
风流自掌心涌出,贴着地面爬行,绕过阿烈脚边,卷起一粒沙,托到他眼前。
阿烈睁眼,盯着那粒沙。
沙粒悬着,不动。
江无涯说:“风不是用来砍的。”
阿烈点头,收了风刃。
江无涯收回手。
风流散了。
他转身,往石屋走。
赤离跟上。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骨笛,藤尖三颗露珠还在。
她跑到江无涯面前,踮脚,把笛子举高。
江无涯低头看。
露珠映着天光,一滴晃了晃。
他伸手,指尖轻点其中一颗。
露珠没掉。
小禾笑。
江无涯说:“再练。”
小禾点头,转身跑开。
她跑向石屋,手心没松,露珠没掉。
江无涯站在原地。
赤离站在他身侧半步。
训场上,少年们仍坐着。
阿烈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风刃又亮了。
江无涯抬手,按在左臂袖口下方。
皮肤下,赤金速纹缓缓游走。
他没压它。
风停了。
小禾奔向石屋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手心捧着三颗露珠。
江无涯抬脚,踏进石屋门坎。
赤离跟上。
石屋门框边,断笛横在膝上。
江无涯左手按在胸口。
经册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抬手,按在左臂袖口下方。
赤金速纹浮起,游走,没停。
小禾跑进石屋时,手心一滑。
最边上那颗露珠滚落。
江无涯伸手,接住。
露珠停在他掌心,没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