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闭合的馀震还在脚底发麻。
江无涯右脚落稳,左脚却没收回,悬在光门边缘半寸。他没动,血顺着指尖滴下,一滴砸在碎石上,溅开一点暗红。
玄甲长老站在树影下,没走近,也没出声。他只是看着。
赤离站在江无涯身侧半尺,右手攥着断笛,左手垂在身侧,指节绷紧。
江无涯抬手,五指张开。三枚妖核从袖中滑出,浮在掌心。一颗青灰,一颗墨黑,一颗泛着暗金纹路。全是七级妖兽所留。
风流绕着妖核转了一圈,不快不慢。
玄甲长老目光落在他手指上。那风流贴着皮肤走,没散,没漏,像长在手上一样。
“弟子侥幸猎杀几头妖兽,仅得些妖核,聊作任务交代。”江无涯声音平直,没抬眼,也没低头,只把掌心往前送了送。
玄甲长老没接。
他盯着那三枚妖核看了两息,又扫向江无涯左臂。布条全被血浸透,边缘发硬,血还往下渗。
“你袖子里,还有东西。”长老说。
江无涯没否认。他左手顺势往袖口一按,动作很轻,象是压住什么鼓动的东西。袖面微凸的弧度平了下去。
赤离这时上前一步。
她换了粗布裙,头发用灰布条扎紧,脚上是草鞋,鞋底沾着泥。木盘托在右手,上面一只粗瓷茶盏,茶水晃也不晃。
她走到玄甲长老面前,低头,奉茶。
“长老辛苦。”
长老伸手取茶。指尖碰到盘沿时,目光扫过盘底。那里有一卷薄纸,边角焦黑,墨迹晕染,象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残页。
他顿了一下,抽走纸卷。
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半截蜈蚣图腾,旁边几行古字,笔画断续,墨色深浅不一。
长老没说话,把纸卷收进怀里。
江无涯拱手:“长老若无他令,弟子欲回居所疗伤。”
长老点头。
江无涯转身,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赤离跟在他身后半步,断笛没松手,也没抬头。
他们往林间小径走。
长老没动,也没叫住。
江无涯走出十丈,身形没入树影。赤离脚步未停,继续往前,直到拐过弯,身影彻底不见。
林子深处一块青岩后,江无涯靠在石面。左臂布条下,血还在渗,一滴,两滴,落在脚边落叶上。
他没包扎。
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骨片。那是图腾部落的信符,刻着狼首纹。他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道浅痕,轻轻一掰。
骨片裂开,里面嵌着一粒灰白药丸。
他吞下。
苦味在舌根炸开,喉头一紧,他咳了一声,没出声。
赤离从另一侧绕来,蹲在他身边,递来一块干净布条。
江无涯摇头。
她就把布条放在他手边,自己坐到旁边石头上,把断笛放在膝头,用袖口擦笛身断口。
“薛天衡在崖上看你。”她说。
江无涯嗯了一声。
“他认出你袖子里有东西。”
“他没看清。”
“但他记住了你抬手的样子。”
江无涯低头看自己右手。五指摊开,掌心还残留一丝风流馀韵,象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握拳。
风流散了。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苍云宗晨课将起。
赤离忽然抬头:“玄甲长老没查你袖子。”
“他查了。”江无涯说,“他刚才看我左手按袖口那一眼,就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藏东西。”
“那他为什么没动手?”
“因为他不确定。”
赤离没问不确定什么。她知道答案。
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经册,不确定是不是假的,不确定江无涯背后有没有人,不确定这人能不能惹。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皮纸。展开,是图腾部落的地形图,上面用炭笔标了三条路,一条通北山,一条通西岭,一条通旧矿道。
“阿七说,今早有三队执法弟子往北山去了。”她说,“带了捆仙锁。”
江无涯接过图,指尖在北山位置点了点。
“他们不是找我。”
“那是找谁?”
“找薛天衡的人。”
赤离皱眉:“他的人?”
“他昨天派了三个弟子进秘境。”江无涯说,“我没看见他们出来。”
赤离愣住:“可秘境就一个出口。”
“出口只有一个,但崩塌前,有七处石龛亮过。”江无涯把图折好,塞回她手里,“他的人,可能卡在某一处。”
赤离立刻起身:“我去报信。”
“不用。”江无涯说,“他的人要是活着,现在该往这边来了。”
话音刚落,林子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三人,步伐一致,靴底踩碎枯枝的声音很轻,但连成一片。
赤离手按断笛,身子微侧。
江无涯没动。
脚步声在林子边缘停住。
没人进来。
也没人喊话。
过了三息,声音退去。
赤离松了口气,坐回石头上。
江无涯却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
风流没起,但空气微微一颤。
他收回手,掌心朝上。
一粒细小的沙尘浮起,在他指尖绕了半圈,然后落下。
赤离看着那粒沙尘落地,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刚才……在试你的风术?”
江无涯点头。
“他们想看看,你还能不能控气。”
赤离咬唇:“你刚才那一下,是真还是假?”
“是真的。”江无涯说,“但我只用了三成。”
赤离没再说话。
她把断笛翻过来,用指甲刮掉笛身一道旧刻痕。那是她八岁时刻的,刻的是江无涯的名字。
她刮得很慢,刮完,把笛子重新握紧。
江无涯闭眼。
识海里,《图腾经》虚影缓缓旋转。劳宫穴中,赤金符种搏动如心跳。
他没强行去读。
现在不是时候。
他睁开眼,看向林子外。
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窄长光带。
光带边缘,一片落叶正缓缓飘落。
江无涯盯着那片叶子。
它落得很慢,比平时慢。
风停了。
他抬手,食指微抬。
叶尖一颤,停在半空。
三息后,它才继续往下落。
赤离看着那片叶子落地,忽然开口:“你刚才,是不是已经能控住崩塌时的风?”
江无涯没答。
他只是把右手收回袖中,按在左臂伤口上。
血止住了。
他站起身,拍掉衣摆灰尘。
赤离也站起来,把地图塞进怀里。
江无涯迈步往林子深处走。
赤离跟上。
他们没走大路。
绕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乱石滩,最后停在一堵断崖前。
崖壁光滑,没有落脚点。
江无涯伸手,按在石面上。
五指张开。
风流从掌心涌出,贴着石面往上爬。不是冲击,是附着。象一层薄雾,裹住整面崖壁。
他抬脚,踩上去。
脚底稳稳粘住。
他往上走。
赤离仰头看他,没说话,只把断笛横在嘴边,吹了一个短音。
音落,江无涯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赤离没笑,也没眨眼,只是把笛子放回腰间。
江无涯继续往上。
他走到崖顶,停下。
回头。
赤离还在崖下,仰头望着他。
江无涯抬手,掌心朝下。
一道风流垂落,轻轻托住她手臂。
她借力跃起,稳稳落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
远处,苍云宗山门隐约可见。
江无涯从袖中取出那卷灰皮无字经册,翻开第一页。
纸页干燥,触感粗糙。
他没读。
只是把经册合上,夹在指间。
风吹过来,经册边缘微微翻动。
他抬手,把经册往悬崖外一抛。
它没落下。
悬在半空,像被什么托着。
赤离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书页的瞬间,江无涯五指一收。
风流收紧。
经册啪地合拢,飞回他手中。
他把它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赤离看着他动作,忽然说:“你不怕我拿走它?”
江无涯说:“你不会。”
她没反驳。
远处山路上,一队执法弟子正往北山方向去。
江无涯转身,往西岭走。
赤离跟上。
他脚步不停,左手一直按在胸口。
经册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停了。
他没再抬头。
脚边一块碎石滚下悬崖,坠入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