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莫林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消散在君士坦丁堡黎明前的浓重夜色里。
这里不仅是帝国早期几位皇帝的长眠之地,更因其相对远离皇宫内核区,保存着大量不便于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公开记录的皇室秘辛,包括许多贵族的私人受洗文档。
阿尔莫林决定从这里开始着手调查耶路撒冷的那位王储。
教堂沉重的包铁木门对他形同虚设。阿尔莫林用一套特制的工具轻松解决了门锁,身影如幽灵般滑入室内。
巨大的穹顶下,彩绘玻璃透进的微光在尘埃中形成道道光柱,照亮了空中悬浮的万千颗尘粒。
阿尔莫林却无意欣赏,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侧殿后方一间不起眼的文档室。
室内弥漫着陈年羊皮纸、墨水和木头腐朽混合的特殊气味。他无视那些按年份整齐码放的普通卷宗,而是凭借对这类场所隐秘规则的了解,直接走向最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橡木柜。
柜门没有锁,似乎里面的内容早已被遗忘。他轻轻拉开,一阵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放的并非帝国官方的精美文档,而是一些材质不一、记录风格迥异的私人文书副本或原始记录。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仔细翻检,他的手指终于在一摞用普通亚麻线装订的厚册前停下。
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标识,但内页的笔迹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潦草与模糊。他快速翻阅着,目光掠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停在了一个记录上。
受洗者……里昂。
没错,无愧于圣下的垂爱,他竟如此轻松就找到了调查对象的秘辛!
他接着看下去。
里昂的母亲确实如他调查的一致,是玛丽亚·科穆宁娜,巴西琉斯约翰二世的曾孙女。
看到父亲的信息时,阿尔莫林眉头一皱。
此处字迹似乎被某种酸性液体刻意蚀染,模糊难辨,残留的笔画图案他隐约有些熟悉。
他思索着,往日的记忆渐渐与笔画重合。
“原来如此……”他几乎无声地低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个秘辛之惊人,足以让阿萨辛凭借它撬动整个黎凡特。
他将册子小心地放回原处,抹去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如同从未出现过。
日光愈盛,阅兵式的喧嚣隐约传来。到了正午时,阅兵式已达到高潮,民众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阿尔莫林没有过多言语,只向恩里科留下一句话:“时机到了。帮我制造混乱,引开康托斯特法诺斯,越重大越紧迫越好,足以让康托斯特法诺斯带走金角湾上游巡逻舰队的程度。”
恩里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馀的询问,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们阿萨辛还是一如既往的废物,办个事还需要麻烦老主顾。”
阿尔莫林无视他的挖苦,翻窗离开。
恩里科将那张来信装好在一个堆满信件的匣子里,随即铺开羊皮纸,开始书写一份请愿书。
这份请愿书以拉丁文和希腊语双语写就,措辞看似谦卑,但诉求尖锐,要求帝国政府基于“基督教君王之仁慈”及“双方正致力于缔结的和平”,即刻释放所有在安塔利亚港之战中被俘的威尼斯船员士兵。
他叫来大使馆的书记官,让他抄写多份,然后召集请愿的人手。
书记官很快就去而复返,汇报道:“领事阁下,热那亚和比萨社区的代表已到,其他城邦行会的商人们也带来了不少伙计,加之我们威尼斯社区的先生们……约有四十人,都按您的吩咐,身着素服,未持兵器。”
恩里科郑重命令道:“告诉我们的朋友,此行只为恳求陛下公正,切记保持秩序。帝国卫兵若来驱赶,原则上不可反抗,派出代表陈述冤情即可。”
能在恩里科这种位高权重的老人手下做事的有几个不是人精,书记官立即明白了领事的暗示,躬身称是。
与此同时,阿尔莫林悄无声息地混入了聚集的人群。
起初,人群的游行确实如恩里科所“要求”的那样,保持着克制的秩序。
他们举着十字架和圣马可旗帜,沉默地走向通往大皇宫的梅塞大道。
然而,当队伍行进至安条克宫与君士坦丁赛马场之间的双马广场时,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一队君士坦丁堡城市守备军试图阻拦队伍前进,推搡中,一名年老的威尼斯商人被撞倒在地。
“希腊人打人了!”
“他们宁可与萨拉丁签订互不侵犯协议也不肯尊重拉丁人!”
“卑鄙的希腊人!”
“释放我们的兄弟!”
几声尖锐的呼喊,不知从人群的哪个角落爆发,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怒火。
石块从人群中飞出,砸向守备军的盾牌。
市场边的摊档被推倒,货物散落一地。
骚乱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警钟凄厉地响起,不置可否的卫兵们迅速派人去请示正在金角湾视察的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
阿尔莫林趁乱脱离了人群,向金角湾海军工厂监狱的方向潜行,身后的喧嚣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正在金角湾陪同里昂视察皇家作坊的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耳中。他脸色铁青,立刻率领一队铁甲圣骑兵,风驰电掣般赶往双马广场。
为了预防港口的拉丁人也添加这场动乱中,他同时也将金角湾上游的海军舰队调到下游。
当他抵达时,广场已是一片狼借。拉丁暴民与守备军激烈对峙,但奇怪的是,双方都克制着没有动用利刃,更象是场混乱的角力。
康托斯特法诺斯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迅速锁定了那个熟悉的瞎眼老不死。
元帅策马排开众人,径直来到恩里科面前,勒住战马,声音压着怒火:“领事阁下!这就是威尼斯对待帝国盛典的方式吗?在陛下大婚、举国同庆之日,煽动暴乱!”
恩里科抬起污浊泛白的眼球“望”向元帅声音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无辜的讶异:“元帅阁下何出此言?我年迈体衰,只是听闻一些可怜的拉丁子民蒙受冤屈,今日欲向陛下呈情。至于眼前这失控的局面……唉,或许是年轻人血气方刚,或许是贵国士兵执法过于急躁,老夫目不能视,实在难以辨明啊。”
他轻轻敲了敲手杖:“我所愿,不过是帝国能秉公处理战俘事宜,以彰显巴西琉斯的仁慈与公正。”
康托斯特法诺斯心中雪亮,这老狐狸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强压怒火,冷声道:“仁慈与公正,创建在秩序之上!立刻让你的人散去,否则,休怪帝国的剑刃不讲情面!”
“散去?当然,当然……”恩里科慢悠悠地说,“只要元帅阁下能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比如……立刻释放被扣押了近半年之久的威尼斯儿郎们,我或许能尝试劝说这些情绪激动的可怜人。”
两人言语交锋之际,阿尔莫林已如鬼魅般穿过因守备军被调往广场而出现的防卫空虚地带,接近了金角湾上游海军工厂监狱高墙下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