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贝特谢安堡虽有城墙抵御寒风,不用遭受宿营之苦,但相比鲍德温的营地也并没有多轻松。
贝特谢安城堡取得了防守战的胜利,但人员的伤亡依旧无法避免。古拉姆毕竟是阿尤布的精锐,他们攻上城墙时和城墙的守军展开了血拼。
为了隐藏实力,擅长近战的丹麦人、波希米亚人藏在了塔楼内,没有第一时间登上城墙。城墙上的弩手使用链枷,勉强能和古拉姆精锐一换一,幸亏加泰兰带着加泰罗尼亚佣兵出现,向古拉姆投掷标枪,才勉强掩护弩手们撤离。
经过清点,此次战斗弩手死亡十一人,轻伤一百馀人,重伤五十馀人。
贝特谢安堡的伤员营内,气氛比当时的战场更加压抑。
伤口红肿、流脓、发黑,高烧带来的呓语和腐烂组织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由伤口感染引发的败血症像索命的死神,正悄无声息地收割着生命。
随军医师们用尽了传统手段,象是用烧红的烙铁烫灼、用低浓度的葡萄酒清洗、用蜂蜜或当地人神秘的草药膏偏方擦拭,甚至祈求圣徒的庇护,但每天仍有生命在痛苦中消逝。
里昂巡视营地时,一名胸口被古拉姆的弯刀划开深可见骨伤口的年轻士兵,高烧中反复呼喊着母亲,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军医对里昂无奈地摇头:“殿下,坏疽已经形成,只有截肢……但恐怕也……”
“不,还有办法。”里昂思索道。
按照常理来说,确实有办法。如果能蒸馏出高纯度的酒精用以消毒……他确实曾打算提前准备,但耶路撒冷不比富庶的西欧,粮食本身就短缺,用以酿酒的小麦和葡萄当作食物尚且远远不够,哪有多馀的给他拿来酿酒做实验?
但若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兵忍受痛苦并死去……里昂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要给伤兵杀毒消菌,无非就是青霉素和高浓度酒精。前者不用想了,里昂没这个能耐,也没这个条件,不过倒是可以用大蒜素替代。后者嘛,最好得是无水乙醇,用石灰除去烈酒里的水分制取。
“纪尧姆,”里昂向旁边的纪尧姆问道,“现在城堡里存储的最烈的酒是什么酒?”
“烈酒?”纪尧姆不解地问道,“您要烈酒干什么?贝特谢安只有亚力酒,不知道符不符合……”
亚力酒是一种在中东地区历史悠久的茴香风味的蒸馏酒,以其较高的酒精度而闻名,最少都在70度以上。
纪尧姆很快带着一个陶罐赶来:“殿下,这就是城堡里最烈的亚力酒了,是我哥哥送来的,据说产自大马士革。”
里昂走到亚力酒前,接过仆从从陶罐舀起的一勺酒液,舌尖只是轻触了一小口,浓烈的茴香味扑鼻而来,灌入他的喉咙,呛得他直咳嗽。
这酒确实比普通葡萄酒烈,虽然距离现代标准的消毒酒精还差得远,但放到中世纪足以降维打击了。
“没错,就它了,叫人把酒窖里的亚力酒都搬出来!”里昂迅速下令,“再把城堡的酿酒师、铁匠、铜匠还有懂医理的神甫们叫来!”
纪尧姆虽然不知道里昂意欲何为,但他已经对里昂深信不疑,迅速将里昂的命令执行下去。
很快,满载亚力酒的推车被仆从带入城堡的庭院,酿酒师和城堡教堂的几位神甫跟在纪尧姆身后向庭院中心走来。
“我需要搭建一个蒸馏设备。“里昂迅速画出草图:一个带盖的铜锅,连接着长长的锡管,锡管需要浸在冷水中。
里昂需要对亚力酒进行蒸馏提纯,大铜壶作为加热和蒸发酒精的基座,锡管用以收集和引导蒸汽,冷水桶用以冷却。
城堡的铁匠和铜匠迅速行动。两个时辰后,一个粗糙但可用的蒸馏设备在厨房外的空地上搭建完成。里昂将亚力酒倒入铜锅,在锅盖的开口处插入锡管,用湿布仔细密封每一个接口。
第一次点火后,里昂期待地看着锡管末端。良久,只滴下寥寥数滴液体。他摸了摸锡管,发现它已经被蒸汽烫得无法触碰。
“看来冷却的力度还不够啊。”里昂想了想,命令士兵搬来一个大木桶,将锡管盘绕后完全浸入冰凉的井水中。
第二次尝试时,液体滴落的速度明显加快。但收集到的液体依然带着明显的黄色和茴香味,纯度远远不够。
“这次倒不是冷却的问题了,是不够纯。”
里昂回想起生石灰是极强的干燥剂。于是,他命人将烧制的生石灰块敲碎,投入第一次蒸馏得到的酒液中,剧烈搅拌后静置。生石灰极速吸收着酒中残馀的水分,体积逐渐膨胀碎裂。再次进行蒸馏后,最终得到的液体几乎不含水分。
里昂将少许这种液体倒在木板上,一点火星便让它燃起了几乎无色的纯净火焰。
酒精的问题解决了,但还不够,要阻止感染尤其是坏疽的蔓延,还要添加大蒜素。
里昂指挥厨师和神甫们将大蒜捣碎,按照他的要求静置一个时辰。浓烈的大蒜味弥漫整个城堡,甚至传到了正准备入城的鲍德温和耶路撒冷贵族们。
杰拉尔德捂着口鼻,阴阳怪气道:“这么浓的蒜味,难道这位殿下已经不满足于应付萨拉丁,而是要拿着大蒜去地狱与撒旦对决吗?”
“大惊小怪,”雷蒙德伯爵与国王交换了一下眼神,向诸位贵族笑道,“不过是殿下又在施展他从君士坦丁堡学来的魔法罢了。”
杰拉尔德冷哼道:“呵,我可没听说过君士坦丁堡的罗马人有这些奇技淫巧。”
“普天之下,莫非罗马。从马格里布乃至叙利亚,哪个不曾是罗马帝国的行省?”床轿上的鲍德温悠悠道,“如今的阿拉伯人、贝都因人、撒拉森人,他们引以为傲的文化与学问,不过是罗马的遗产。里昂出身君士坦丁堡,又饱读阿拉伯的典籍,复刻罗马的遗产,有何奇怪的?“
他们一路进入庭院,见到里昂正命人将静置后的大蒜泥放入陶罐,倒入新制的酒精。
里昂亲自密封罐口,不停摇晃使有效成分充分萃取。两个时辰后,过滤得到的淡黄色液体就是简陋版的大蒜素溶液。
毕竟是第一次动手实操加临床使用,当里昂在满脸疑虑的医师和神甫面前,用棉布蘸取溶液擦拭伤兵发黑的伤口时,他紧张得手心出汗。
令人惊喜的是,第二天清晨,第一个接受治疔的士兵高烧退了。虽然伤口仍然狰狞,但骇人的黑紫色已经明显变淡,也不再流出恶臭的脓液。
“圣母玛利亚!”神甫们纷纷站在病床在,在胸前画着十字,“这简直是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