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特谢安堡石砌的城墙在银色月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阿尔莫林飞跃其间,白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刚才,他在粮仓局域触发了某种前所未见的警戒设备。他想破头也想不出这个设备到底是什么原理。
“纪尧姆……”阿尔莫林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不对,不可能是他。这种程度的工程不可能是区区一个男爵所能完成的……”
下方庭院传来卫兵奔跑的脚步声和犬吠。阿尔莫林深吸一口气,向后一跃,展开双臂,白袍鼓风,如同夜行的蝙蝠般滑向对面较低屋顶的谷堆。
信仰之跃的姿态依旧完美,但落地时,他的膝盖传来一阵刺痛。
阿尔莫林哆嗦地从谷堆爬出,惊疑地看向谷堆微微露头的草叉。
哪个正常人会往谷堆里放草叉啊?!
身后巡逻士兵们的火把和叫喊声逼近,阿尔莫林顾不上思考这杆离奇的草叉,继续沿着倾斜的瓦片屋顶疾行。
下面是城堡的内院,火把光斑驳陆离,士兵的叫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需要到达北墙附近的那段废弃排水口,那是他预先勘察的退路。
前方是两栋建筑间的缺口。阿尔莫林加速,蹬踏屋顶边缘,身体腾空,手臂舒展地抓住对面建筑突出的木梁,腰腹发力,一个利落的摆荡,稳稳落在更远处的屋顶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重力对他失去了作用。这是数十年刺客生涯锤炼出的自由奔跑技艺,是深入骨髓的本能。
然而,就在他落地准备再次发力时,眼角瞥见远处主堡屋顶上一个急速移动的黑影。
那身影……似乎很熟悉——另一个阿萨辛?
果然耶路撒冷据点的阿萨辛也已经投效法兰克人了么……
阿尔莫林心中一凛,但速度未减。他沿着屋脊奔跑,时而借助突出的烟囱和墙壁隐藏身形。
下面的士兵似乎被引向了错误的方向,但屋顶上的那个追踪者,却如影随形,而且越来越近。
追逐阿尔莫林的正是阿泰尔。
一年前,耶路撒冷据点的导师就死在使用吹箭的另一位阿萨辛大师手下,据马利克所说,那名导师生前正是从大马士革回来。
这次萨拉丁出兵,也是从大马士革开拔,阿泰尔合理怀疑萨拉丁这次出征必然会出动阿萨辛。
里昂未雨绸缪地给城堡设计了对阿萨辛特攻的警报设备,还在城堡的角落四处摆上阿萨辛最喜欢的谷堆,往部分谷堆里摆上了草叉。
阿泰尔看着眼前虽然依旧身形如飞,但隐约一瘸一拐的阿萨辛身影,竟然觉得有些想笑。
他冲出塔楼,直接攀上屋顶,阿尔莫林遁去极快,只留下一道残影。
月光下,他很快又锁定到了那个白色身影。那身影的移动方式,虽然微微一瘸一拐,却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感觉。
“难道是……”阿泰尔喃喃自语,心脏狂跳。他加速追赶,将卫兵的喧嚣抛在身后。相比前方的阿萨辛,他的身体似乎更年轻,更轻盈。凭借对城堡的熟悉,他利用更短的路径,更大胆的跳跃,不断缩短着距离。
他能看清那袭白袍了,还有那略显佝偻却依然矫健的背影,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阿尔莫林也感受到了身后的阿萨辛的迫近。那年轻人的速度惊人,甚至超过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改变策略,不再一味直线逃离,而是开始利用屋顶的复杂环境。他猛地蹬踏墙壁,折线变向,利用晾衣绳瞬间改变高度,甚至故意踢落松动的瓦片,制造障碍。
追逐战从开阔的民居屋顶,蔓延到狭窄的城墙步道,又攀升至教堂高耸的尖顶之间。两道身影在月光下你追我赶。
终于,在一段连接主堡与外墙的狭窄石拱廊顶端,阿泰尔追上了阿尔莫林。
“阿尔莫林!”阿泰尔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斗,“停下!”
阿尔莫林在拱廊尽头转过身,脚下是数十迈克尔的虚空。他终于看着眼前这个曾是他最得意弟子的年轻人兜帽下的脸庞。
“阿推罗……我早该猜到是你。”阿尔莫林叫出了他的本名,笑道,“或者说,该叫你阿泰尔?穿着法兰克人纺织的白袍,为异教徒效力的感觉如何?”
“你背叛了我们!”阿泰尔厉声指控,左手的袖剑弹出,“你投靠了萨拉丁!萨拉丁对你来说就不是异端了?为什么?为了权力吗?就象传言中那样?”
阿尔莫林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背叛?孩子,你太年轻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为我们的兄弟会查找一条生路。萨拉丁是从埃及到美索不达米亚的未来主宰,而法兰克的这些基督徒们,终将连带他们的拉丁国度一起,被黄沙掩埋。”
“所以你就背叛了据点?背叛了埃及的兄弟们?”阿泰尔喝道。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阿尔莫林缓缓念出阿萨辛的信条,目光锐利如刀,“看来你只记住了这句话,却从未理解其真正的重量。为了更伟大的目标,手段无关紧要。”
话音未落,阿尔莫林手臂一挥,数枚飞刀带着破空声射向阿泰尔。阿泰尔反应极快,侧身闪避,飞刀叮当打在身后的墙壁上,溅起火星。
几乎在飞刀出手的同时,阿尔莫林已如鬼魅般突进,左手袖剑直刺阿泰尔咽喉。阿泰尔拔剑格挡,金属交击之声在夜空中刺耳响起。
师徒二人在狭窄的拱廊顶端展开激斗,剑光闪铄,身影交错。阿尔莫林的经验老辣,招式狠毒,每一击都指向要害。阿泰尔则凭借年轻力壮和反应速度,见招拆招。
很快,年龄的劣势开始显现。阿尔莫林的呼吸变得粗重,动作慢了半拍。阿泰尔抓住一个破绽,剑锋划过了阿尔莫林的肩头,白袍瞬间绽开一朵血花。
阿尔莫林闷哼一声,借力后翻,落向下方一层较低的屋顶。他毫不恋战,起身便跑,但脚步已显跟跄。
阿泰尔正要追击,下方庭院却传来一片喧哗。
一队士兵被屋顶的打斗声吸引,正朝这个方向赶来。他们不认识阿泰尔,只看到屋顶有两个奇怪的人影,于是举起神臂弩向二人发射弩矢。
阿泰尔下意识退后躲闪弩矢,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阿尔莫林掷出一颗烟幕弹,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那片局域。
当烟雾被夜风吹散,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屋顶上几点血迹和空气中淡淡的硝石味。
阿泰尔站在拱廊之巅,望着阿尔莫林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他深深凝视着远处的夜色,随即也遁入阴影。
贝特谢安的士兵们嘈杂地爬上屋顶查看情况,屋顶却空无一人,两个人影已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