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兰希吉来历578年5月,儒略历1182年10月下旬,外约旦。
死海南端的荒漠蒸腾着灼人的热气。萨拉丁的金鹰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两万大军如潮水漫过外约旦边境。
前锋的土库曼斯坦轻骑扬起沙尘,如同贴地飞行的秃鹫群,掠过嶙峋的山岩与干涸的河床。
大军在边境的砂岩隘口停下。萨拉丁的信使策马出列,将一封盖着素檀火漆印的羊皮卷带往卡勒堡城下。
信使的呼喊穿透风沙:”沙蒂永的雷纳尔德!真主之剑萨拉丁素檀命你,三日之内亲至阵前,跪地谶悔劫掠商队之罪,十倍偿还血债!否则,卡勒堡将因你的狂妄成为你的坟墓!”
“告诉那个库尔德牧羊人,”雷纳尔德对着城下狂笑,“何止是商队,连你们那个狗屁先知的骨头我都想拿来当柴火烧!让他有胆就来攻城,看是他的弯刀硬,还是法兰克骑士的长剑硬!”
信使带着愤懑回到边境,向萨拉丁禀报。
萨拉丁脸色阴沉,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他缓缓抬手,身后沉默的军阵骤然沸腾。
五千土库曼斯坦轻骑如离弦之箭散开。他们头戴尖顶毛毡帽,身披轻便皮甲,马鞍旁挂着复合弓与两袋箭矢。这些来自中亚草原的骑射手是阿尤布军的前锋,擅长以“帕提亚回射”战术骚扰敌军。
中军前列,五千马穆鲁克、塔瓦什和库尔德重骑兵如黑色礁石巍然不动。他们身披重型片甲,头戴覆面尖顶盔,手持骑枪,腰悬弯刀或锤矛,马铠复盖至膝。
阵型左右两翼各三千人,裹着头巾的贝都因战士驾驭单峰驼与快马。他们手持标枪与阔刃剑,负责包抄迂回、截断粮道。
中军方阵由八千步兵组成。重步兵手持长柄战斧与重盾,埃及精锐民兵手持长矛,列成密集枪阵,他们拱卫着萨拉丁的金顶大帐、随军工匠以及军阵后方由骆驼拖拽的十架重型投石机。
先锋军如蝗群扑向卡勒堡东北方的阿迪尔村。土库曼斯坦骑手狞笑着点燃茅屋,马穆鲁克的长枪将奔逃的村民串成血葫芦。
村外高坡上,巴利安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随即举起家族宝剑,在剑身上轻轻一吻,掀下头盔的面罩。
“举旗!冲锋!”
巴利安猛夹马腹,率领五十名伊贝林骑士顺着斜坡冲入敌阵。
巴利安的剑锋劈开一名土库曼斯坦百夫长的锁骨,披甲战马将两个躲闪不及的土库曼斯坦人撞倒。
骑士们以锥形阵突进,长矛贯穿轻甲,马蹄踏碎落马敌军的胫骨。
但蝗虫般的敌人迅速合围,土库曼斯坦骑手绕着骑士盘旋骑射,箭矢叮当撞击链甲;马穆鲁克以骑枪对冲伊贝林骑士的骑枪,或以弯刀砍剁马腿,落马的骑士瞬间被乱刃分尸。
“以耶路撒冷之名!以圣洁的耶路撒冷王之名!冲锋!”
巴利安左臂插着一支箭,右肩铠甲被弯刀劈裂,鲜血浸透罩袍。身侧仅剩二十馀骑,被逼入村中心磨坊的死角。
正当马穆鲁克挺矛发起最后冲锋时,西北方的地平线腾起遮天沙暴。一面巨幅耶路撒冷十字王旗以及高高挺立、泛着金光的真十字架刺破烟尘。
鲍德温四世端坐白马之上,单手控缰,银面具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他的身后,是一千名重甲骑士——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率领的身穿图卢兹纹章红色罩袍的的黎波里骑士、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德·穆伦斯率领的医院骑士、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德·雷德福特率领的圣殿骑士团以及其他耶路撒冷王国贵族率领的统一蓝袍链甲骑士。
骑士身后,是一万多人的步弩协同方阵。
萨拉丁的金鹰旗亦向前移动。土库曼斯坦骑手如潮水退去,马穆鲁克重新列队。两军相隔千步,死寂中只有伤马的哀鸣与风卷旗帜的扑响。
萨拉丁止住身后躁动的军队,纵马上前,鲍德温四世见状,几乎同时单手纵马出阵。
萨拉丁黑袍黑马,弯刀悬于腰带。他的目光如鹰隼扫过鲍德温面具中凹陷的眼窝与枯瘦的手臂,最终落在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眸上:“阁下,我曾以为两军阵前见不到您亲临,这次是,一年前也是。贵体抱恙,何必为了雷纳尔德那个人渣出头?”
萨拉丁凛然道:“请阁下撤兵回耶路撒冷,这是我和雷纳尔德之间的私事。”
“纵兵劫掠无辜的村民也是私事吗?”
鲍德温白马银甲,麻风侵蚀的身躯挺直如松木。他的声音通过面具,虚弱却坚定:“今日的血已流够,恳请阁下退兵大马士革,免伤双方和气。”
萨拉丁的视线掠过巴利安身后残破的旗帜,最终停在卡勒堡方向:“雷纳尔德必须付出代价。”
“他会的。”鲍德温的声音陡然拔高,“以耶路撒冷之王的名义,我向你起誓:雷纳尔德若再劫掠商队,我将亲手摘下他的头颅!”
萨拉丁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敬意:“你本就无需起誓,阁下。我相信你的正直与荣誉。”
萨拉丁面露怜悯:“我会派遣我最好的医师前往耶路撒冷的宫廷,希望能对阁下的病情有所帮助。”
鲍德温以手点额,向萨拉丁简单行礼,出口便是流利的阿拉伯语:“很荣幸我们达成共识。祝你平安,阁下。”
萨拉丁同样躬敬回礼:“也祝你平安,阁下。”
两位王各自回阵,阿尤布的金色鹰旗在号角声中缓缓北移。
巴利安率领残存的伊贝林骑士回到本阵,他强撑伤躯,正欲向国王行礼,却见白马上的身影微微晃动。
鲍德温的手套下渗出脓血,麻风病的剧痛让他在马背上剧烈颤斗。他想抓住缰绳,但枯指已无力握紧。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栽向地面。
“王上!”雷蒙德伯爵飞身扑去,却在触及前眼睁睁看着面具滚落沙尘。
巴利安忍着箭伤一个前冲,将落马的国王接住。
跌跌撞撞赶到鲍德温身前的雷蒙德伯爵迅速将落地的面具捡起,颤颤巍巍地给鲍德温已近乎扭曲的面庞戴上。
身后的耶路撒冷贵族、骑士与残存的伊贝林骑士们纷纷下马,将国王护在中心。
只见国王被轻轻扶起时,面具下传来压抑的喘息:“无妨……只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