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城外的黄昏,夕阳将土路染成血色。
里昂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走在最前,巴利安和扎希尔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两人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侧的灌木丛,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在他们身后二十步外,加泰兰和他的手下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靴子上沾满了泥泞。
“头儿,你确定没看走眼?”一个年轻的佣兵压低声音,用加泰罗尼亚的方言抱怨,“我以为是个腰缠万贯的伯爵,结果是个奶臭未干的小子?你看他上马还要人搀扶!”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佣兵啐了一口:“我女儿都比他大两岁。要是让西西里那帮人知道我们给一个孩子当保姆,怕是要笑掉大牙。”
加泰兰瞪了他们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马背上那个瘦小的身影。那孩子骑姿标准,脊背挺直,棕色短发在夕阳下泛着光泽,确实是一副贵族派头。可当他想到刚刚见面时这孩子稚嫩的嗓音,心头又是一沉。
“都闭嘴。”加泰兰低声呵斥,“他付的是真金白银,这就够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今晚都把家伙放在手边。要是情况不对,我们连夜就走。”
与此同时,前方马背上的巴利安微微侧身,用只有里昂能听到的声音说:“殿下,这些加泰罗尼亚人装备破破烂烂,见钱眼开,纪律涣散。我观察过,他们连身上穿的皮甲都不完整,标枪头锈迹斑斑。别说遇上萨拉丁的马穆鲁克骑兵,恐怕光是骑着骆驼的贝都因人一个冲锋他们就会溃散。”
里昂轻轻摇头:“巴利安,你可不要小瞧他们。加泰罗尼亚人擅长山地作战,而骑兵在山地则是寸步难行。只要指挥得当,利用地形限制敌人骑兵的机动性,加泰罗尼亚人的标枪能在短距离内刺穿战马的胸膛和骑兵的重甲。”
1311年,几千个象他们这样的加泰罗尼亚佣兵,在希腊用标枪和砍刀全歼了法兰克重装骑士。他们利用地形,把骑兵引进沼泽地,然后用标枪从侧面攻击马腿。骑兵倒下他们再用标枪穿透骑兵的重甲让其丧失战斗能力,骑士随即沦为他们手中屠刀的玩物。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扎希尔插话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帮山民确实有东西。我和他们的那次海上交战,即使占据速度优势,他们投射标枪造成的杀伤仍极为恐怖。只要给这群标枪兵配上先进的舰船,他们在海战上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
里昂赞许地点点头。历史上的1282年,加泰罗尼亚佣兵就搭乘西西里的桨帆船战舰,在马耳他、西西里和那不勒斯海岸,大败法国和那不勒斯人的舰队。大力投掷的标枪,搭配西西里的弓弩手,远非仅仅依赖热那亚弩手作战的法兰克人所能敌。至于发生在甲板上的跳帮肉搏,也很少有士兵可以同这些凶悍的山民们抗衡。
当队伍抵达佣兵营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营地比想象中大得多,篝火旁围坐着至少两百人,而且明显分属不同的阵营。
营地东侧,加泰罗尼亚人杂乱无章地聚在一起,他们围着几堆小火,擦拭着标枪和切肉刀。而营地西侧则秩序井然,两拨人马泾渭分明:一拨是身材极为魁悟、金发碧眼、毛发旺盛的北欧壮汉,穿着厚重的双层锁子甲,巨斧倚在膝头;另一拨则是手持板斧和熨斗盾的短发军士,正在沉默地擦拭着武器。
一个穿着链甲、没有戴头盔、顶着板寸头的男人站在两拨人中间,正用流利的拉丁语与一个加泰罗尼亚小头目争论价钱。听到马蹄声,他转过头,露出一张极为年轻、近乎纯真的脸。
“看来今晚营地很热闹。”男人微笑着走向队伍最前方一身华服的里昂,目光锐利地扫过里昂的衣着和随从,“我是阿尔贝托·达·朱萨诺,米兰的公民,伦巴第联盟佣兵的连络人。不知阁下是?”
里昂感觉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也想不起来。
他翻身下马,动作略显生涩但保持着贵族仪态:“里昂,西西里某位伯爵之子,正在组建自己的护卫队。”虽然听起来可信度不怎么高,但阿尔贝托已经从巴利安护卫的姿态中看出他确实来头不小。
“巧了。”阿尔贝托笑道,“我正在与这些加泰罗尼亚朋友商谈雇佣事宜。”他看向里昂身后跟着的加泰兰,话锋一转,“不过既然阁下先到,按照规矩,该由您先谈。”
“您也有意雇佣?”里昂狐疑地问道,“我记得贵联盟已和红胡子休战,眼下并无战事。”
阿尔贝托笑了笑,模棱两可地礼貌回道:“联盟没有战事,不代表联盟内的城邦没有战事,不代表联盟未来没有战事。”
里昂暗暗琢磨着阿尔贝托这番回答,他所指的战事最有可能的就是他给威尼斯总督设的套,看来威尼斯确实已经上钩了。
思绪回转,他看向那些北地武士。他们每个都象从英灵殿里走出的英雄,高大魁悟,战斧刃口闪着寒光。他接着再看那些西欧面孔的军士,他们擅使板斧,盾牌上满是战斗留下的凹痕,显然久经沙场。
这两样兵种显然能和萨拉丁的步兵有一战之力,如果能同时将眼前这三支队伍全部收入麾下……
“或许,”里昂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沉稳,“我们可以做个更大的交易。与阁下合作的城邦相比这些精锐的步兵可能更需要的是擅长水战的弓弩手,这些步战勇士显然更适合我。”
阿尔贝托大笑:“孩子,你不用弯弯绕绕,佣兵的规矩很简单——价高者得。”他怀疑地看向里昂,“不过你确定养得起这么多人?丹麦人每天要喝掉等身体重的啤酒,波希米亚人要双份军饷,而加泰罗尼亚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那些标枪手,“他们的标枪可是要钱买的。”
巴利安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主子,我们携带的资金可能不够同时雇佣三支队伍。”
里昂尴尬地挠了挠头,他实在不想放过这批来之不易的兵员,想了想,对扎希尔说道:“扎希尔,你现在去罗伯特的庄园找罗伯特,找他借!”
“两千金诺米,不,三千!让他把金币都搬到这里来,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