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千?!”
扎希尔呼吸一滞,震惊地看着里昂,他下意识地想掏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巴利安无奈地在胸前画着十字,喃喃道:“愿上帝原谅我们的狂妄……”
然而,更意外的反应来自阿尔贝托。他猛地转向里昂,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罗伯特?维斯康蒂先生?”
里昂微微挑眉,同样感到意外:“正是。阁下也认识他?”
“何止认识!”阿尔贝托的语气激动起来,先前那种佣兵头领的精明算计被一种急切的情感取代,“他是我全家的恩人!我查找他多年,但他似乎总是在回避我。如果您真能请动他到此,这些佣兵的价钱都好商量!”
他大手一挥,指向身后的丹麦武士和波希米亚军士,“只要罗伯特先生肯见我,一切都可再议!”
里昂身边的扎希尔得到里昂的确认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营地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三方人马在等待中暂时维持着一种平静。
在这种微妙的平静中,里昂瞥向阿尔贝托,迟疑开口:“不知阁下能否透露您和罗伯特有何渊源?哦,这并非刻意打探您的私事,只是罗伯特在威尼斯有不少……关系不太好的朋友,我不得不慎重。”
阿尔贝托的眼神飘向远方,陷入回忆,语气缓和了许多:“这位阁下,您或许想不到,我本名并非阿尔贝托·达·朱萨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原名亨利,一个波希米亚铁匠的儿子。”
里昂仿佛触电般几乎要一跃而起——什么鬼?你也叫亨利?波希米亚?铁匠之子?
“那时我家在布拉格经营着一间小小的铁匠铺,只因同行倾轧构陷,父亲不得不带着母亲逃离故乡,一路流浪到了米兰。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之际,是罗伯特先生收留了我的父母。他不仅给了我父亲一处安身立命的铺面,让我母亲能在他的纺织工坊里工作,更给了我们一家尊严。而我,正是在米兰出生、长大。”
阿尔贝托——或者说亨利,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脸上原本正因回忆而感慨的表情被憎恨取代:“我永远记得1162年的那个冬天……米兰城被红胡子的大军攻破。”
他的声音剧烈地颤斗:“我父亲……他只是众多守城士兵中的一个……他们……红胡子的士兵,将米兰守军的头颅……”
他最终没能将红胡子的暴行全部说出口,但里昂知道,历史上这些守军都被割下了头颅当球踢。
“罗伯特先生冒险将我和母亲藏在他庄园的地窖里,我们才躲过了那场清洗。后来母亲忧惧成疾病逝,罗伯特先生待我如亲生儿子。我渴望为父报仇,但他坚决不同意,只希望我安稳继承父业,打理铁匠铺。我们为此爆发过无数次争吵。”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混合着感激与叛逆:“直到1176年,莱尼亚诺战役前夕……我偷了罗伯特先生的钱,买来铠甲和剑,化名阿尔贝托·达·朱萨诺投身于那场决定北意大利命运的大战,并最终生还,成为米兰公民眼中传奇的一部分。”
“他怪我投身战争,与我断绝了往来。”阿尔贝托的叹息中充满了无奈与渴望,“我此次刚从布拉格带回这些弟兄,没想到一回来就能得到罗伯特先生的消息,更巧的是,您竟然也认识他!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
接着,他整顿神色,为里昂引荐两位佣兵首领。
那位壮硕如熊、身高近六英尺的丹麦首领托尔芬感受到里昂好奇的目光,举起巨斧,声若洪钟地表示,只要金银美酒管够,他们的战斧愿为付钱的人劈开任何障碍。
而波希米亚人的首领弗利茨则沉默寡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里昂,其态度与加泰罗尼亚的加泰兰如出一辙,显然,他们是那种只愿为值得效命的指挥官挥剑,不愿做无谓牺牲的精明佣兵。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当扎希尔和罗伯特的身影在几名强壮扈从的护卫下,带着好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出现在营地边缘时,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金币的光芒几乎要通过箱体散发出来,佣兵们发出压抑的惊叹,眼神变得炽热。阿尔贝托的动作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快。他几乎是冲到了罗伯特面前,情绪激动之下,完全抛弃了佣兵英雄的架子。
罗伯特显然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后退避开。
“父亲!”阿尔贝托一把抓住罗伯特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我终于找到您了!您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自从莱尼亚诺之后,我……”
罗伯特挣扎了一下,脸上是混杂着惊讶、窘迫和愠怒,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打断对方:“亨利……放开!你……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离开的吗?!”
阿尔贝托却抓得更紧,声泪俱下:“我记得!我都记得!没有您,我和母亲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是您给了我们活路!我父亲死在红胡子手里,我上战场,不仅仅是为父报仇,也是想有能力报答您的恩情!我不想一辈子只做个铁匠,我不想再任人宰割!”
周围的佣兵们,从加泰兰、托尔芬、弗利茨到最普通的士卒,都目定口呆地看着他们威严的首领此刻象个急切渴望得到长辈认可的孩子。
罗伯特黑着脸,沉默不语,这样的话他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又劝了亨利不知道多少遍,但亨利每一次都视若罔闻。
见场面有些尴尬,里昂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说道:“既然金诺米我已经带来了,现在是不是该谈谈雇佣的价钱呢?”
阿尔贝托顺坡下驴,转向里昂说道:“当然,当然!不过您完全没必要把他们所有人都雇佣走,金诺米更没必要花这么多。对于您这样一位伯爵的子嗣来说……”
“伯爵的子嗣?”罗伯特厉声打断,“里昂殿下才不是区区伯爵的子嗣,他是耶路撒冷王国的王储,母亲姓科穆宁!你才出门鬼混多久,我教你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全忘了!”
“王储?!”这个词如同惊雷,在营地炸响。
不仅阿尔贝托愣在当场,所有佣兵——加泰罗尼亚人、丹麦武士、波希米亚军士,全都骇然失色,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里昂身上,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耶路撒冷的王储!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贵族子弟,而是一位可能决定圣地命运的人物!
里昂在众人的私语声中疾步走到营地中间,大声说道:“如罗伯特·维斯康蒂所言,本人名叫里昂·德·安茹。阿尤布素檀萨拉丁与王国的战争正在迫近,基督的圣地需要每一位真正战士的剑与勇气!”
他指向那几箱打开的金币,夕阳下,金光刺眼:“这里有足够的诺米斯玛,足以支付你们应得的报酬,让你们的家人富足!但我要给你们的,远不止金币!”
他的声音陡然提升:“我要给你们一个洗清罪孽、通往天堂的机会!一个让你们的名字被后世传颂的机会!不是作为为钱卖命的雇佣兵,而是作为上帝的战士,为解放圣地而战!你们的功绩将被世人传唱,你们的灵魂将得到救赎!”
接着,他看向佣兵们,喊道:“托尔芬,你的战斧应该用来砍下异教徒的头颅!弗利茨,你的板斧和盾牌难道不愿为守护信仰而挥舞?加泰兰,你的标枪难道不能为上帝掷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添加我!不是为了我个人,而是为了上帝,为了耶路撒冷,为了你们灵魂的永恒安宁!告诉我,你们是选择继续做一群为金币厮杀的佣兵,还是选择成为拯救圣地的十字军勇士,赢得财富、荣耀与永生?!”
话音落下,营地陷入短暂的死寂,随即被爆发的狂热呐喊淹没。金币的诱惑、信仰的召唤、荣誉的渴望,将整个营地每个人的激情如野火般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