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尔德素以疯狂与勇猛自诩,然而当他真正站在城垛之后,俯视着五百步外那一片肃杀的五千马穆鲁克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马穆鲁克,是孩提时期就接受严酷的训练,淘汰率近四分之一的绝对精锐骑兵。他们头戴尖顶遮面盔,脸上只露出眼睛的缝隙,身披重型片甲,腰间悬挂大马士革钢刀,手握骑枪,后背圆盾,骑着披甲的阿拉伯马,如同钢铁的黑潮,向城堡蔓延。
潮水之前,萨拉丁在萨拉希亚亲卫的簇拥下,越众而出,独自驻马于城堡四百步外——一个所有守城武器都难以企及的安全距离。一名亲卫纵马上前,在三百步处勒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拉丁语向城头高喊:“素檀请公爵阁下,城下一叙!”
雷纳尔德的嘴角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道:“果然是老狐狸。”
萨拉丁的谨慎名不虚传,这个距离足以让他立于不败之地。如此阵仗,无疑是严厉的警告,可对方偏偏只带少量亲卫,以礼节相邀,让他摸不透底细,却又无法拒绝。
他转过头,周围的士兵们都以坚毅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充满期待。尽管雷纳尔德和他的军队出奇地敌视异教徒,但萨拉丁本人的骑士风范和贵族气度在两个宗教世界都享有盛誉。此刻萨拉丁以礼节相请,即使他是敌对的异教徒,雷纳尔德也没有理由拒绝。他狠下心来,招呼城堡的五十名骑兵随他出城。
在城墙上的卡勒堡守军和阿尤布军队的注视下,互为仇敌的双方各自带领亲卫骑兵在干燥的风沙中于两军阵前相会。
雷纳尔德在十步之外勒住战马,身体紧绷,警剔地盯着对方。萨拉丁却未着甲,只披一件沾染旅途尘埃的旧黑色长袍,神情中不见丝毫敌意。
他主动催马向前几步,清瘦的脸上浮现一丝礼节性的微笑,却意味深长地开口:“愿平安降临于你,雷纳尔德公爵。我依照与贵国国王的约定,率军和平通行我的领土。然而,我麾下许多忠诚子民的商队,却在和平时期,于这片本应安全的土地上接连失踪。作为此地的守护者,你可曾听闻他们的消息?”
“果然是来问罪的。”雷纳尔德心中暗道,随即不动声色,摆出一副惊讶和无辜的样子。
“商队失踪?哎呀,素檀阁下,这荒原上匪徒横行,沙暴无情,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啊!我对此深表同情,但把责任归咎于我,可真是冤枉。”
不等萨拉丁回答,他话锋一转,反问道:“倒是您,尊贵的素檀,率领如此庞大的军队,逼近我的城堡,是想做什么呢?这似乎……不象和平通行的姿态。这让我和我的士兵们都非常紧张。”
“紧张?你觉得紧张?”萨拉丁嗤笑一声,面色阴沉道,“我忠诚子民的商队也觉得紧张,他们每次途径贵地都小心翼翼、担惊受怕,但是最近他们连紧张的权利都没有了!”
说罢,他猛地一抬手。
雷纳尔德条件反射般拔出佩剑,他的亲卫们后知后觉,也纷纷利刃出鞘。
预料中的发难没有到来,萨拉丁只是从亲卫手中接过一件物事,唰地一下在众人面前展开。那是一件锈迹斑斑的扎甲,左胸位置赫然破开一个狰狞的大洞。
萨拉丁睥睨着拔剑的雷纳尔德一行人,眼神如同在看一群滑稽的小丑。他指着甲衣上的窟窿,声音冰冷刺骨:“这件甲衣的主人,曾为我效力,三年前因重伤退役,我赐他产业安度馀生。数月前,他的商队只因遭遇风暴,在贵领地一处山谷暂避,便遭遇一伙弩手袭击,除他之外,无人生还。”
“然而,这支弩箭已洞穿铠甲。”萨拉丁的目光死死锁住雷纳尔德,压抑的怒火在眼中燃烧,“他虽侥幸爬回,终因伤口溃烂而亡。我很想知道,在这片人烟稀少之地,有谁能拥有如此威力的弩箭?”
雷纳尔德盯着那件破甲,模糊的记忆被唤醒。他当时还奇怪,那家伙中了一箭为何还能挣扎逃跑,原来袍下还穿了内甲。此地虽然匪患横行,但都是马匪强盗,他们劫掠平民,多用弓箭和弯刀,用弩的本就屈指可数,何况是这种威力的弩。饶是一向擅长强词夺理的雷纳尔德一时语塞。
他抬起头,不复之前的轻挑,声音低沉:“这支商队装备精良,风沙之中难免走眼,我军将其认作匪寇而误杀。请素檀阁下下次叮嘱好您的子民,最好穿戴基督徒的服装,会说流利的拉丁语,这样我们才能准确识别……”
此言一出,已是赤裸裸的羞辱。萨拉丁身后的亲卫们怒不可遏,纷纷拔出雪亮的弯刀,空气中杀机骤涨。萨拉丁没有阻止,他双目含怒,齿缝间挤出话语:“我们之间曾有约定,如同神圣的誓言。背信弃义者,不仅在世人眼中蒙羞,在安拉面前,亦将承担其后果!”
雷纳尔德强压下心悸,冷笑道:“素檀阁下息怒。只要休战协议仍在,我与卡勒堡便是耶路撒冷王国不可侵犯的一部分。任何敌对行为,都将被视为向整个王国的宣战。至于那支商队,不过是一次不幸的误会。但这次我们绝不会看错——您此行,是抱着友好的态度途径此地,对吧?”
萨拉丁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他猛地从身旁亲卫手中夺过弯刀,刀尖倏地直指雷纳尔德鼻尖,一字一顿地低吼:“你、说、呢?!”
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萨拉丁后方的马穆鲁克军团传来一阵躁动的声响,双方剑拔弩张,血腥的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萨拉丁与雷纳尔德死死对视的目光中,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他身后马蹄声急响,侄子法鲁克纵马驰来,急声报告:“叔父!我军后方出现耶路撒冷王国的骑兵!”
雷纳尔德闻言,惊喜地顺着萨拉丁的视线望去。只见阿尤布大军黑压压的后方,一片蔚蓝色的浪潮正汹涌而来——耶路撒冷的十字王旗在高高飘扬。虽然人数仍处劣势,但这支生力军形成的夹击态势,瞬间让萨拉丁的大军陷入了极危险的境地。
耶路撒冷军队的前锋是近千名骑士,后方则是上万人的步弩混合方阵。几位耶路撒冷领主簇拥在阵前,而他们的内核,是一位单手控缰,脸上复盖着银色面具的君王。
萨拉丁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雷纳尔德一眼,喃喃道:“真不明白,你这疯子何德何能,竟值得你的王上拖着病体亲征来援……你该感到羞耻!”他挥了挥手,亲卫们收刀入鞘。法鲁克会意,策马回归本阵,高声传达命令。
庞大的阿尤布军队开始变阵,以一个尽可能表示无害的倾斜角度,在卡勒堡守军与耶路撒冷援军双重警剔的注视下,缓缓从卡勒堡的右侧绕行而去。
萨拉丁最后瞥了一眼此刻已有恃无恐的雷纳尔德,在亲卫的环绕中调转马头。风中,只留下他冰冷如预言般的话语:
“雷纳尔德,你的所作所为,正在为你和你的王国积累灾难。当和平的沙漏流尽最后一粒沙,希望你不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