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历1182年4月初,外约旦的风沙裹挟着燥热,吹拂着古老而坚固的卡勒堡。
这座始建于罗马时代的堡垒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时继续得到扩建,成为坚固的防御工事。卡勒堡到耶路撒冷之间每隔一天路程就设立一座小型要塞或城堡,每到晚上它们的灯塔就会被点亮,让耶路撒冷知道边境安全无虞。
同时,卡勒堡也处于大马士革—安曼—佩特拉贸易路线中,路在线行进的商队曾多次受到卡勒堡领主雷纳尔德的袭扰和掠夺,苦不堪言。因此大部分商队不得不选择绕过卡勒堡,途径耶路撒冷,渡过约旦河,最终抵达阿尤布控制的安曼城,算是绕了个大弯。也有一小部分商队为了成本不想绕远路,挺而走险,若是恰好雷纳尔德不在城堡或无意劫掠则可安全通过。
近一年前,卡勒堡领主雷纳尔德从耶路撒冷归来后,竟出人意料地收敛了爪牙。十几支胆大的商队安然穿过他的领地,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商队放下了戒心,重新导入这条利润丰厚的捷径。一时间,卡勒堡外的道路上驼铃阵阵,让本来只有耶路撒冷王国运输队行走的商路重新热闹起来。
然而这种安逸只持续了半年多,雷纳尔德很快又恢复了本性。他不象以前一样让骑兵冲锋,而是埋伏弩手在高地,商队猝不及防,货物和第纳尔全部进了他的腰包。商路再次箫条,再也没有商人敢挺而走险。
此刻的雷纳尔德正在城堡的校场检阅部队。他站在城楼之上,俯视校场上八十名整齐划一、手持新弩、身披链甲的精锐士兵,环绕四周的城墙上、甬道内则密密麻麻站着两百个同样手持新弩但身披棉甲的低阶士兵。他们都头戴内罩锁甲头巾的凹槽诺曼盔,右腰悬挂着钢弩矢,左腰挂着战斧,双手穿戴链甲连指手套,脚上只穿戴绑腿。搁里昂来了都得惊呼什么他妈的叫把第纳尔都花在刀刃上。
雷纳尔德得意地看着他的军队们,胸膛因自豪而微微起伏。
“看看,我亲爱的斯蒂芬妮,”雷纳尔德转向身旁的妻子,声音里充满了眩耀:“我都说了我央求乔斯林、呵护一下下异教徒的商队这些事都是有意义的!这些第纳尔我可没有拿去挥霍,每个子儿全用在了主的神圣事业上!”
斯蒂芬妮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嘴角勾起一丝兴趣:“看上去确实像模象样,只是不知道……真正打起来会怎样?”
雷纳尔德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臂,猛地向下一压。
校场上的精锐弩手瞬间动了起来,动作流畅得如同一个整体。前排单膝跪地,后排挺身而立,弩臂齐刷刷抬起。紧接着,是多排轮番不息的射击,弩矢破空的锐响连成一片,密集的箭雨持续泼向远处的标靶,几乎没有间隙。
“看见了吗?”雷纳尔德张开双臂,放肆的笑声在城墙上回荡,“这样的火力,就算在旷野上,也能把敌人成片地撕碎!不过,我可舍不得带他们出去野战。他们就该守在这里,如果萨拉丁敢来……”他用力一挥拳,眼中闪铄着疯狂的光芒,“必让他大败而归!”
他对弩手的表现满意至极,摆摆手示意军队解散。此刻,他心头惦记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那个连妻子都未曾告知,被居伊评价为“疯狂”的秘密计划。武装这些弩手所花费的第纳尔,甚至不及那个计划所需的一半。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骑着快马冲入校场,勒停战马时,溅起一片尘土。骑手脸上混杂着汗水与惊恐,仰头向城楼报告:“大人!蒙特娄堡方向发现军队,打着素檀的旗帜!”
雷纳尔德脸色一沉,快步走下城楼,一把抓住缰绳,连珠炮似的发问:“多少人?什么配置?有没有攻城器械?”
“至少两万!”骑手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步兵极少,大部分是披重甲骑兵,光是精锐的马穆鲁克,就有数千之众!但我们……没看到任何攻城器械。”
“妈的,前脚说完,后脚就来?”雷纳尔德咬紧牙关,腮边的肌肉绷紧。尽管休战期尚未结束,但他心知肚明,自己近期的劫掠行为足以激怒那位素檀,是他毁约在先,萨拉丁兴师问罪也不是不可能。
他挥退斥候,立刻下令派出自己的快马信使,火速前往耶路撒冷求援。他转向斯蒂芬妮,语气不容置疑:“夫人,立刻去主塔楼,待在里面,我没叫你绝不要出来!”目送妻子在侍从护送下匆匆离开后,他猛地转身,对左右吼道:“来人!为我披甲!全体戒备!”
萨拉丁的大军保持着一种沉稳而压迫的节奏,日行八法尔萨赫(约25公里),如同缓缓漫上沙滩的潮水。他们途经卡勒堡附近的塔菲拉,于次日中午,便望见了那座矗立在远方山脊上的城堡轮廓。
萨拉丁端坐于战马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座巨石建筑。他对这没有生命的堡垒本身无爱无憎,但城堡主人的名字,却象一根毒刺,深扎在他心头。这些年来,他耗费巨资集成军队,入主大马士革并安抚各方势力,国库几乎消耗殆尽。在开罗的休整与拉拢阿萨辛派,又是一笔庞大开销。雷纳尔德对阿尤布商队无差别的劫掠,让他本已拮据的财政雪上加霜。
“传令:步兵压后,塔瓦什与古拉姆居中,弓骑兵居右,轻骑兵居左。全军前进至距城堡一千步外止步。”萨拉丁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唯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冽,“马穆鲁克随我出阵。是时候去……‘问候’一下那个疯子了。”
法鲁克领命而去。很快,庞大的军队开始如臂使指般变换阵型,各部分井然有序地铺展看来,构成一个巨大的、充满威胁的半包围圈。萨拉丁静静地等待着,直到阵型完全成型,他才一夹马腹,在五千名最精锐的马穆鲁克骑兵簇拥下,如同箭簇的尖端,缓缓驶向卡勒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