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气氛在美酒的催动下渐渐热络,贵族们推杯换盏间,先前的隔阂似乎暂时消融在琥珀色的液体中。
鲍德温注视着这一幕,待时机成熟,他轻轻敲了敲酒杯。清脆的声响让喧闹的大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国王身上。
“最近几个月,”国王的声音通过面具传来,带着些许疲惫却依然清淅,“想必诸位都注意到,阿卡与耶路撒冷的税制已与往日不同。商人们的行事方式也在改变,这些变化或许已经影响到诸位的封地收入。”他的目光转向乔斯林,“伯爵,请你向大家说明。”
乔斯林起身,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新税制的具体细节,想必诸位的管家已经解释过,我就不再赘述。无论是新制还是旧制,能增加第纳尔收入的就是好制度。”他稍作停顿,让这个朴素的道理在众人心中沉淀,“以往,王国年收入通常在十二万到十三万第纳尔之间。而新税制在阿卡和耶路撒冷试行三个月来,月收入比以往增加了三成。”
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在席间响起。贵族们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酒杯。
“与此同时,”乔斯林继续道,“我们还在推进水利建设和荒地开垦。过去以来,我们水源短缺,粮食也一直依赖从意大利诸城邦商人甚至阿尤布的埃及地区进口,成本巨大且受制于人。我们和一个伦巴第商人和他背后的商会达成了合作,将利用新税制带来的充足第纳尔用于水源的开采、农业和经济作物的种植,时机成熟也将会对王国边境的要塞进行加固和升级。”
席间陷入短暂的沉寂。贵族们各自盘算着:新制度虽好,却意味着要打破封地内固有的利益格局,还得自掏腰包培养一批书记官和会计。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如此重大的国事竟交给一个外邦商人。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居伊和雷纳尔德,期待着他们能为传统贵族发声。
居伊感受到这些期待的视线,知道这是树立威望的绝佳时机。他挺直腰板,正要起身,此时雷纳尔德近乎喝彩的咆哮突然传来:
“说得好!我完全同意!”
居伊僵住了,他和贵族们的目光纷纷向雷纳尔德的方向看去,这家伙已经站起身,双手撑在餐桌上,仿佛在参加一场军事会议。
“早就该这么干了!”他眼中燃烧着狂热,“我们凭什么还要给该死的萨拉丁和异教徒送钱?骑士吃的面包,战马吃的草料,几乎都来自异教徒的土地,你们不觉得羞耻吗?”他重重捶了一下胸膛,“要我说,就得自给自足!异教徒的东西,狗都不吃!”
说罢,他再次豪迈地拍了拍胸膛,高声喊道:“我不管你们什么看法,反正我雷纳尔德坚决拥护王上这番决议。只待兵强马壮,烧了麦加,打进开罗,掀了萨拉丁的鸟位,把那些什么真主什么先知的画象统统毁掉!外约旦的骑士们愿做先锋!”
满座皆惊。虽然早就听说雷纳尔德是个疯子,但如此直白地见识他的狂热,还是让在场贵族们一时语塞。
鲍德温轻咳一声,示意雷纳尔德坐下:“公爵的话虽然激进,但整军备战确实是当务之急。”他朝巴利安微微颔首。巴利安会意,快步走出大厅,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弩——除了雷蒙德和罗杰,其他人都从未见过。
仆役们从内室抬出一个身披撒拉森铠甲的假人——那是两年前与萨拉丁交战时的战利品。他们将假人安置在庭院中。巴利安在距离假人约三百五十步处站定,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举弩、瞄准、击发。弩弦的馀音尚未消散,弩矢已精准地穿透了假人的铁盔。
“这弩原本有自己的名字,但我不喜欢。”鲍德温满意地看着震惊的贵族们,轻描淡写地说,“我给它起了个新名字——上帝之指。”
雷纳尔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顾不上礼节,冲出大厅仔细端详假人的伤口,又冲回来一把夺过巴利安手中的弩,像捧着圣物般高高举起。
“上帝之指,好名字!”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愿所有异教徒都被上帝之指净化!”
鲍德温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批新弩已经装备耶路撒冷和骑士堡的守军。正如诸位所见,它的威力足以改变攻防态势。如果诸位有意加强城防、更新军备,王室可以提供工匠指导,但采购和制造的费用,需要诸位自行承担。”
就在贵族们还在消化这一连串消息时,鲍德温缓缓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微微喘息,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知诸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沉重,每个字都象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的病情……近来恶化得厉害。恐怕我已时日无多。”
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连烛火噼啪声都清淅可闻。
“为了王国的稳定,”鲍德温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在此宣布,立我的弟弟里昂为王储。若我蒙主恩召,他将继承耶路撒冷的王位。”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居伊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落在银盘上,鲜红的酒液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杰拉尔德脸色阴沉,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其他贵族更是面面相觑,震惊与不解在眼神中交织。只有雷蒙德伯爵似乎早有预料,端着酒杯悠悠啜饮。
雷纳尔德爆发出洪亮的笑声:“好!我第一个支持!”他举起酒杯,粗犷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耶路撒冷王国的兵马大元帅,愿为殿下差遣!”
这个突如其来的表态让原本想要反对的贵族们顿时噤声。雷纳尔德的武力与疯狂人尽皆知,此刻他旗帜鲜明的支持,让原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微妙。
里昂怔怔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又抬头看向王座上那个被面具遮掩看不清表情的身影。在满厅贵族各怀心思的目光中,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