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侧殿的宴客厅内,巨大的壁炉中跳动着旺盛的火焰,驱散了从大理石地板上渗出的寒意。阿莱克修斯、阿格尼丝与安德洛尼卡围坐在一张铺着紫色丝绒的矮桌旁。狩猎的猎物尚在厨房处理,但仆人已殷勤地端上了御寒的饮品与开胃小食。
两个孩子面前摆放的是温热的蜂蜜奶,由羊奶、蜂蜜以及少许肉桂熬煮而成,香甜醇厚,是贵族孩童在冬日里的常见饮品。而安德洛尼卡手边则是一杯加热过的香料葡萄酒,葡萄酒中混入了黑胡椒、月桂和蜂蜜,香气浓郁。桌上铺设着盛在银盘里的腌渍橄榄、撒着香草的白奶酪、小巧的葡萄叶卷饭,以及切成薄片的熏制鲟鱼。
“来,阿莱克修斯,喝点热的,驱驱寒气。”安德洛尼卡举起酒杯,语气慈爱得无可挑剔,“今天你在雪地里追踪鹿迹的表现,颇有你父皇年轻时的风范。”
阿莱克修斯捧着温热的陶杯,听到叔父提及父皇,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但随即又被现实的无力感取代。他啜饮了一口蜂蜜奶,低声说道:“可惜……我只能在猎场上效仿父皇了。”
阿格尼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试图转移话题,声音轻快地说:“安德洛尼卡叔叔,您上次答应给我讲您在安纳托利亚边境作战的故事呢?那些塞尔柱骑士,真的像传说中那样骁勇吗?”
安德洛尼卡哈哈大笑,花白的胡子随着他的笑声抖动:“骑士?骁勇?不过是一群站在马背上的侏儒蛮族!在罗马的军团面前,不过是些散兵游勇罢了!公主殿下若想听,待会儿宴席上,我好好给你讲讲当年我是如何……”
就在这时,侍卫罗伊步履平稳地走近。与他的兄长罗洛相比,罗伊的脸上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为人处世也更为圆滑,这使得他在宫廷中行走,即使是在多疑的安德洛尼卡眼中,也少了几分诺曼人惯有的“硬刺”。
罗伊在阿莱克修斯身侧俯身,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安德洛尼卡听到的音量禀报:“陛下,您猎到的那头雄鹿已经送至御厨。不过,厨子们对如何处理那张完整的鹿皮有些分歧,想请示陛下,是打算制成挂毯还是铺毯?具体做成怎样的型状和尺寸?这需要您亲自定夺一下。”
安德洛尼卡不疑有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种小事也来打扰陛下用餐?快去快回,我的好侄儿,餐食冷了可就姑负了你的辛劳了。”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起身跟着罗伊走出了温暖喧闹的宴客厅。
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罗伊没有将他引向厨房,而是带着他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了宫殿大门附近一处避风的角落。瓦兰吉卫队长罗洛正象一尊覆盖着薄雪的雕像般伫立在那里,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陛下。”罗洛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迅速取出那个皮革小圆筒,塞到阿莱克修斯手中,随即退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莱克修斯困惑地捏着圆筒,指尖传来冰凉而陌生的触感。他尤豫地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卷紧密卷起的莎草纸。当他展开纸张,借着廊下摇曳的火把光芒看清那熟悉的字迹,以及信纸角落那个简单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友谊标记时,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是里昂!
“致阿莱克修斯,我的兄弟……”
熟悉的开头,瞬间将阿莱克修斯拉回到了金角湾的阳光下,还有与里昂在默西亚田野间奔跑的无忧岁月。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一种收到挚友音频的巨大喜悦淹没了他。
然而,接下来的字句,却象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胸膛。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请务必保持冷静,并相信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阿莱克修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信纸,手指微微颤斗。他猛地抬头,望向宴客厅的方向,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安德洛尼卡那爽朗的、充满关怀的笑声。那个会耐心教他骑术、带他打猎、在他从马上摔下时第一个冲上来扶住他的叔父……是恶魔?不,不可能!里昂一定是搞错了!
“不要害怕,你不是孤身一人。我已在你身边布下……呃,阿萨辛你知道吗,他们是我的盟友。他们会尽力掣肘你母亲以及身边的宵小,迫使她逐渐将权力归还于你,直到你完全亲政,重掌罗马的命运。”
阿萨辛?那个神秘而可怕的刺客组织?里昂竟然和他们成了盟友?阿莱克修斯感到一阵眩晕,好友的形象与这封信所带来的惊涛骇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要站不稳时,一只粗壮的手伸了过来,不容置疑地抽走了他手中的信纸。
是罗洛。
这位沉默的瓦兰吉卫队长甚至没有去看信上的内容,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年轻的皇帝一眼,然后毫不尤豫地将信纸凑到墙上的火炬上。
信纸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化为灰烬。
“无论它说了什么,陛下,”罗洛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让它消失,是最安全的选择。”
阿莱克修斯怔怔地看着那缕青烟,仿佛看着自己刚刚崩塌的、对叔父的全部信任。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转向罗洛和一旁的罗伊,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斗:
“罗洛,罗伊……你们,如何看待我的叔父,安德洛尼卡?”
罗伊看了看兄长,率先开口:“安德洛尼卡大人……是一位非常‘能干’的统帅,陛下。他在军中和宫廷里,都很‘受欢迎’。”
罗洛则直接得多,他盯着阿莱克修斯,一字一句地说:“陛下,先帝对我们兄弟有恩。我们效忠的,永远是坐在正统皇位上的人。至于安德洛尼卡大人……狼即使在最温顺的时候,也不会改变它吃肉的本性。他过往的一切,恐怕都只是伪装。”
连罗洛都这么说……阿莱克修斯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转身,重新走向那片看似温暖的宴客厅。
当他落座时,安德洛尼卡刚好切下一块汁水丰盈的烤鹿排,放到他的盘中,脸上洋溢着关切的笑容:“怎么样,我的孩子?事情处理完了吗?快尝尝,这可是你的战利品,味道一定格外鲜美。”
阿莱克修斯拿起刀叉,感觉手中的银器重若千钧。他抬起头,对上安德洛尼卡那双“慈祥”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略带腼典的笑容:“是的,叔父。已经……处理完了。”
他切下一小块鹿肉,放入口中。肉质鲜嫩,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但此刻在他尝来,却味同嚼蜡。他坐在那里,如坐针毯,一边机械地应付着叔父虚伪的嘘寒问暖,一边用带着恐惧与审视的全新目光,偷偷打量着这个他曾经无比信赖的亲人。
宴席依旧“其乐融融”,但年轻的皇帝心中,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