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克修斯又梦见了里昂和老师约安尼斯。
默西亚的雪地里,他举着小弩,摒息瞄准。一只白兔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但他还是射中了。在老师和里昂赞许的目光中,他欢快地跑过去,拎起兔子耳朵,得意地转身展示。
一阵寒风吹过,里昂的身影如雪花般消散。老师约安尼斯的面容也开始模糊、扭曲,最终变成了他现在最熟悉、也最厌恶的那张脸——
安德洛尼卡!
阿莱克修斯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他睁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寝宫,窗外一片漆黑。
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湿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睡意全无,他索性起身,想去外面透透气。
他裹紧天鹅绒外衣,轻手轻脚推开门,踏入廊下。但瞬间他就后悔了,室外寒气刺骨,呼啸的冷风像鞭子抽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阿格尼丝。
不待了,不待了,也不知道阿格尼丝睡了没有,找她说说话吧。
阿莱克修斯凭借常住于此的熟稔,在黑暗中轻车熟路,穿过一段长廊,阿格尼丝的寝殿就在前方。他举起手,正要敲门。
忽然,廊下的庭院传来极低的交谈声。
阿莱克修斯警觉起来,放下门上即将敲下的手,弓着腰往回走,转了个弯,正好面对谈话声传来的方向。他将身体躲藏在柱子后的阴影中,小心地探出半张脸。
月光下,安德洛尼卡正与一个陌生军官低声交谈。
“……匈牙利人比预想的更精锐,我们顶不住。威尼斯人的舰队也在亚得里亚海游弋,随时准备咬下帝国一块肉。”军官的声音透着焦虑。
安德洛尼卡的嗓音阴沉,与宴会上判若两人:“何必为那对无能的母子卖命?这些地盘留着也是累赘,把前线的军团都撤了,保存实力。国土沦丧将为那对母子带来致命的舆论和争议,而我则可以借此……”
“可是,安德洛尼卡大人,不少的士兵,他们的家都在……”
安德洛尼卡身影猛地一动,粗壮的右手扼住军官的咽喉,他的脸几乎贴在军官因窒息而铁青的脸上,咬牙切齿道:“你跟我讲仁慈,讲人命?嗯?要不是你们这群姓杜卡斯的废物,那么简单一件小事都办不成,那个小崽子早就死在穆斯林手里了!”
“当初那件事你要是能办成,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应当是我!匈牙利的那个贝拉也会被我捏死在手心里,帝国的军团也不会败!”
他五指收紧,看着对方因窒息而铁青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象扔垃圾般将军官摔在地上。军官蜷缩着身体,发出痛苦的咳嗽声。
阴影里,阿莱克修斯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原来那次出海遇袭,竟是安德洛尼卡的阴谋!
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右手慌乱地扶住石柱,想支撑发软的身体站起来,可手臂一软,整个人顺着柱子滑倒在地,在寂静中发出清淅的声响,仿佛投入潭水的一颗石子,瞬间惊动了庭院中的两人。
“谁?!”
安德洛尼卡瞬间按剑,厉声喝道,同时狠狠踢了地上的军官一脚。两人警剔地环顾四周,缓缓朝阴影处逼近。
借着微弱的月光,安德洛尼卡看清了廊下的人影。
“公主……殿下?”
阿格尼丝怔怔看着脸色异常的安德洛尼卡,问道:“安德洛尼卡叔叔,这么晚了,你们这是……”
安德洛尼卡和军官对视一眼,随即挤出看似和善的笑容:“这问题应该是我们问您才对,公主殿下。我们在谈论……军务,您不在寝殿休息,莫非是我们的谈话声太大,打扰到您了?”
阿格尼丝摇摇头:“不是的,安德洛尼卡叔叔。我只是觉得,晚宴上阿莱克修斯好象很不开心的样子,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我很担心他,睡不着,听到门外有声音,就……”
安德洛尼卡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声音阴冷:“原来……您都听到了啊。”
他的右手如毒蛇般掠过阿格尼丝的脖颈,十指猛地攥住她的咽喉,她的身体随着安德洛尼卡的手臂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
相距几乎一步之遥的石柱背后,阿莱克修斯惊恐地望着这一切,尤其是阿格尼丝痛苦挣扎的模样,他身体似乎不再颤斗无力,恐惧逐渐让位于对安德洛尼卡的憎恨和对阿格尼丝的保护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脚步发出的声响,借着黑暗的掩护猛地窜向安德洛尼卡身后那名军官。
“安德洛尼卡大人,她……这可是卡佩的公主!”
“公主?”安德洛尼卡不屑地盯着阿格尼丝涨红的脸,道:“老国王已经死了,新王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黄毛小儿,他能怎样?!不杀了她,后患无穷!”
就在这时,军官猛然发觉他悬挂在腰间的短剑正在被黑暗中凭空冒出的一双手拔出,他迅速抓向那只手,却扑了个空。安德洛尼卡也反应过来,转过头。
月光下,阿莱克修斯握着军官的短剑,握着剑柄的双手微微颤斗,他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滔天的憎恨。
“放开她!”阿莱克修斯牙齿打着颤。
安德洛尼卡眯起眼睛,声音如同恶魔低语:“陛下,您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感受到安德洛尼卡手指的松动,阿格尼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咽喉处挤出一声嘶喊:“陛下遇袭!安德洛……”
她的呼喊很快因安德洛尼卡加重的力道戛然而止。
安德洛尼卡咬着牙,咒骂一声,随即在阿莱克修斯和军官的震惊中,扭断了她的脖子。
阿莱克修斯呆呆地看着阿格尼丝软倒的身体,心脏仿佛被剜去一块,整个人僵在原地。
安德洛尼卡将公主的尸身象昨日那只死兔子一般随手扔在地上,利落地拔出剑,一步步走向失魂落魄的阿莱克修斯。
看来,这场迟早要来的政变,得提前了。
安德洛尼卡狞笑着举起剑,砍向阿莱克修斯的头颅,然而手中的长剑划过半空,突然掉落在地。安德洛尼卡定睛看向静止在半空的双手,右手手腕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血淋淋的切口。
一柄飞斧插在昏暗的墙壁上,斧刃滴血。
安德洛尼卡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军官,不知何时,他的脑袋也插着一柄飞斧,倒在地上。
黑暗中,两道人影疾步而来,罗洛和罗伊显现在安德洛尼卡眼前。他们听到公主的调用,连甲胄的都未来得及穿戴,就只穿着一身白色睡衣,拎着斧头就匆匆赶到。皇宫的大门同时传来几十只军靴踩踏的声音,那是随后赶来的瓦兰吉卫队。
安德洛尼卡沉默地扫视全场,忽然用左手抓起地上的剑,不顾一切地刺向阿莱克修斯的咽喉。
只要控制住皇帝,只要能脱身,我迟早能卷土重来!
突然右腿一软,一个跟跄,他重重倒地,大腿处赫然插着一柄飞斧。
罗洛沉默地走近,没等安德洛尼卡任何的反应和申辩,手中的巨斧已将他尸首分离。
他拾起安德洛尼卡的头颅,看了一眼半跪在阿格尼丝尸体旁沉默不语的弟弟罗伊,又望向瘫坐在地、目光空洞的阿莱克修斯,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们来得及时,保住了皇帝的性命。
他们来得太迟,没能挽救这场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