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靠近圣殿山的街道相比其他街市显然更清凉些,里昂跟在阿泰尔身后,穿梭于狭窄的、被石墙夹峙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家店铺前,门旁的木质招牌上刻着拉丁文与阿拉伯文的双语店名——“东方珍奇”。
店门推开时,门楣上的小铃发出清响。店内凉爽而安静,与门外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马利克从内室快步走出,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见到阿泰尔,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嘴角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阿推罗,这次怎么来得这么急?”他的视线越过阿泰尔,落在里昂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这孩子是?”
“马利克。”阿泰尔点头致意,侧身让出里昂,“这位是里昂,我的……合作者。这位是马利克,耶路撒冷据点的负责人,这家店是他的身份伪装。”
里昂好奇地打量着店内陈设,目光扫过那些在昏暗中依然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瓷器,忍不住惊叹:“我知道你们阿萨辛的生意做得挺大,但没想到……”他咂了咂嘴,“大到如此地步。”
马利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一个能跟着阿泰尔来到这里的孩童,本就非同寻常。但这般从容的态度,这般老成的语气,还是让他心生警剔。
“你们跟东方的赛里斯……也就是宋国往来很密切么?”里昂继续发问,语气自然得仿佛在与同龄人闲聊。
马利克不动声色地点头:“算是吧。对阿萨辛来说,生意只是辅助,更重要的是打探消息。有时候,一条关键的秘辛比整船的瓷器更值钱。”
“你们只经营瓷器?”
“不只是瓷器。”马利克摇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里昂稚嫩却异常镇定的脸庞,“丝绸也有。不过丝绸这东西相比瓷器就不那么贵重了,沿途基本都被那些贵妇人‘劫掠’一空。到了君士坦丁堡更为夸张,满城都是爱穿丝绸的贵人……”他的语气平淡,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里昂,似乎在评估这个孩子的每一个反应。
里昂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反而露出一个与他年龄不符的神秘微笑:“既然如此,马利克,我恰好知道一种方法,能让你大幅降低进货成本,用最简单的工艺将白丝绸染成鲜艳的红色。”
阿泰尔和马利克对视一眼,随即怀疑地看向他。
“首先,用茜草熬煮,小火保温。”里昂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手指在空中比划,“再用另一口锅放入原色丝绸,添加相当于布匹四分之一重量的明矾一同熬煮,最后将茜草汁液倒入……”他突然打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嘛,都是道听途说,具体的用量和配比还得你自己琢磨。”
马利克听得极为专注,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商人的精明。
“我们一直从宋国进货现成的彩色丝绸,成本高昂。如果自己能染出同等甚至更优……不,哪怕质量较差,如此简便的工艺也能赚的盆满钵满……”他沉吟着,随即干脆地点头,“我会立刻让伙计尝试。若此法可行,你我将有分帐。”
阿泰尔看着一脸严肃的好友,笑笑不语,他要不要告诉马利克里昂早就是他们最大的股东了呢?
里昂装作淡定地摆了摆手,看似随意地又问:“马利克,你们阿萨辛……在遥远的东方,比如宋国,有分部吗?”
“有,但也等于没有。”马利克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东方的兄弟们在群山与平原间有自己的信条和敌人。他们独立性强,除了最基本的互助原则,对其他分部甚至总部的事务,几乎不予理会。你不会是想……”他立刻摇头,“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他们不会为这种请求而动。”
唉,我还没说自己想干什么呢,他以为我想干嘛?
里昂脸上适时地露出失望的神色,叹了口气:“看来,想仿制宋人的神臂弩,是没希望了。”
“神臂弩?”马利克愣了一下,随即象是想起了什么,“我们这里确实有几张关于弩的东方设计图。”
“什么?”里昂和阿泰尔几乎同时出声。
马利克转身,在柜台后一阵摸索,取出一个细长的、用防潮油布紧密包裹的圆筒。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几卷略显残旧的羊皮纸。
“大概是一年多前,我们的一支商队从东方返回。他们在穿越河西走廊时,遇到了几个被金国骑兵追杀的宋国溃兵。”马利克一边缓缓展开图纸,一边低声叙述,“那些宋兵为了活命,把他们身上的几张弩和身上所有东西都给了商队,只求躲藏。我们的兄弟将他们伪装成雇工,混在队伍里。”
“当时边境盘查严密,不过很巧,我们的一位兄弟,他的公开身份是一位塞尔柱贵族的贸易代理人,身上恰好带着一份几年前由花剌子模素檀国颁发、在这一带仍被部分金国边境军官认可的通行许可。”马利克指了指羊皮纸,“靠着这份过期的权威和一点第纳尔,我们躲过了搜查。那些宋兵后来在西域与我们分道扬镳,自寻生路去了。这些图纸,还有那几把结构奇特的弩,就这样留了下来。弩已经被送往阿拉穆特研究,这些复刻的图纸则留在我这里,希望能通过丝绸之路遇上些懂行的宋人破解其奥秘。”
图纸完全展开,上面的墨迹已有些暗淡。里昂的呼吸几乎停滞。图上的弩,弓身并不在弩臂的正中,而是大幅偏向一侧,形成了独特的“偏架”结构。旁边用精细的笔触画着分解的部件:一个铁制的蹬子,一个结构复杂的、旁边标注为“马面牙发”的铜制弩机。
据马利克所说,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文本。它们并非阿萨辛们交易时使用的通俗汉语,而是一种极为古雅、凝练的书面语,夹杂着大量特定的术语。里昂能勉强认出“以檿为身,檀为弰”、“射三百四十馀步,入榆木半笴”等断续的句子,但更多的细节,尤其是关于材料处理、公差配合和弩机内部构造的关键说明,如同天书。
“我们之中,有人能说一些宋国的市井语言,用于交易。”马利克苦笑着,用手指点了点那些方块字,“但面对这种……这种属于工匠和学者的文本,我们和睁眼瞎没什么区别。它认识我们,我们不认识它。”
里昂的手指轻轻拂过羊皮纸上那个“偏架”结构图,抬头看向阿泰尔和马利克,眼中闪铄着混合了兴奋与挑战的光芒。
“没关系,”他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花点时间,我们总能想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