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沉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声响隔绝。里昂摘下脸上的银面具,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国王真正的栖身之所——议事厅后方那间更为私密的寝宫。
他推开门,室内的光线比议事厅更加昏暗。鲍德温没有躺在床上,而是静静地倚靠在铺着地图的桌边,身体微微后仰,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王上?”里昂放轻脚步,低声唤道。
“用不着叫我,里昂,我只是在思考。”鲍德温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声音缓慢而低沉,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是很震惊……君士坦丁堡的学者们,难道都拥有如此惊人的智慧了吗?还是说……”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面具上冰冷的眼孔瞬间锁定了里昂,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穿刺的力量:“你不是里昂。你是撒旦,附身在这个孩子身上的魔鬼!”
里昂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僵在原地,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穿越者的最大秘密,就这样被莫明其妙地揭穿了?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鲍德温凝视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虚弱,却毫不掩饰的轻笑。
“呵呵……瞧瞧你的表情,”他带着一丝戏谑,“我说你是撒旦,你就真觉得自己是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而沉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我被确诊为麻风病之后,王国的贵族们,看我的眼神也象是在看一个被上帝遗弃、被撒旦附身的怪物。”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面具,落在某个遥远的过去,“但即便是撒旦又如何?只要能打败萨拉丁,维护王国和圣地的存续,就算要将这具残躯献祭给撒旦,又有何妨?”
里昂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稳了稳心神,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王上认为……我们真的能‘打败’萨拉丁?”
鲍德温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看来是我用词不当了。”他用手撑住桌面,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与清醒,“自从蒙吉萨战役之后,萨拉丁就变得象沙漠里的狐狸一样谨慎。他几乎从不与我的主力正面决战,只是不断地在王国边境的城堡之间游走,玩着‘围点打援’的把戏。”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化不开的忧虑:“而且,如今的萨拉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还会受旧主掣肘的军阀了。没有枷锁的他,如今几乎是全体穆斯林的共主,将过去一盘散沙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他抬起手,用裹着亚麻布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仿佛在点数那不存在的军队,“据我估算,如今他在开罗就驻扎着至少五千精锐的马穆鲁克。而主力……则聚集在大马士革,足足有两万战兵。而我们呢?”
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们能依靠的,只有一千多名骑士,和一万多装备简陋、士气时高时低的步兵。”
“弩手呢?”里昂立刻抓住了这个切入点,追问道,“王上,王国不是还有不少弩兵吗?”
“弩兵?”鲍德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他们守城是好手,但在开阔的战场上,面对萨拉丁那些来去如风的弓骑兵,他们笨重的木弩几乎成了摆设,箭矢还没飞到,人家早就跑出射程了。我们的弩手,在野战里根本占不到便宜。”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例外。”他象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王国会雇佣一些热那亚来的佣兵。这些家伙不一样,他们能架起高大的盾墙,安稳地和撒拉森人对射。就算弩箭用光,或者敌人的骑兵冲到眼前,他们拔出剑来,也有一战之力。”
里昂的眉头紧锁,脑海中快速闪过历史的碎片。萨拉丁的用兵确实如鲍德温所说,狡诈而谨慎,绝不轻易决战,而是不断通过机动和骚扰来消耗……历史上和平协议结束后,萨拉丁先后攻击了王国在加利利和贝特谢安两个地区的军事要塞,后短暂退兵至大马士革休整,次月又从海上对沿海城市贝鲁特发动进攻,直到鲍德温率领援军赶到萨拉丁才终止攻城,最后退兵。
想到这里,里昂向鲍德温问道:“王上,现在王国的弩兵用的什么装备,兵员素质如何?”
鲍德温想了想,摇摇头:“不咋地,大部分还是木质的弩臂,只有极少数用的是复合弓臂,象是骑士团还有雷纳尔德这种兜里有大把闲钱的,才舍得升级弩兵,那些小型城堡的守军就更不必说,实力实在有限,根本应付不了撒拉森人的箭雨。”
里昂踱着步,陷入沉思。在游戏中,麻风王想要打败萨拉丁唯一的方法就是拉满弩手,通过双勋号加成和八十多优势的萨拉丁一较高下。然而现实不比游戏,现实的弩手没有游戏中那么恐怖的数值,甚至和萨拉丁的弓兵对射都是一种奢望。那么,能否从根源上改变这一点?通过升级弩的形制、改进工艺,甚至革新战术,来扭转王国防守乃至野战的劣势?
他的思绪飞速流转。13世纪才出现的绞盘弩?不行,结构太复杂,以王国目前的工匠体系,根本无法大规模量产,而且射速太慢,注定只能用于守城。
神臂弩?里昂对这个来自宋朝的大国重器一向有很深的滤镜。只是宋朝对于神臂弩的具体记载一向语焉不详、互相冲突。《梦溪笔谈》曾这样记载:“熙宁中,李定献偏架弩,似弓而施簳镫,以镫距地而张之,射三百步,能洞重扎,谓之‘神臂弓’,最为利器。”。
不过,神臂弩是“偏架弩”这一点,应该是确凿的。其弩身用致密的桑木,弩梢用坚硬的檀木……黎凡特地区,能找到这些材料吗?或许,质地坚硬的酸枣木可以作为一种替代方案?
想到这里,里昂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脸上露出一丝神秘之色,说道:“王上,我听说在遥远的赛里斯……”他看到鲍德温已经用手扶住了额头,一副“你又来了”的表情,自己也觉得有些讪讪,立刻恢复了正常的语调,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有一种弩,弓长超过1码,弦长近10掌宽,拉力可达300磅,射程可达370码,操作简单,装填方便……”
他的话没能说完。鲍德温抬起那只裹着亚麻布的手,做了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打断手势。
“不必再向我一一汇报细节了,里昂。”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托付感,“你尽管放手去做。用推行新税制赚来的那些第纳尔,去尝试你所有的想法。至于我一个病入膏肓、朝不保夕的人,又能帮你什么呢?”
“里昂,你那些天马行空的构想,若不去亲手实践,终究只是悬浮在空中的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