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终于在前方山脊上显露其轮廓。。
它不象亚历山大港那样匍匐在海边,也不象开罗那样盘踞在河岸,而是高踞于群山之巅,金色的石头城墙与塔楼在烈日下流淌着蜂蜜与火焰般的光泽,仿佛一顶巨大的、由上帝亲手铸造的王冠。无数教堂尖顶与宣礼塔如同指向天堂的利剑,共同拱卫着圣墓教堂浑厚的圆顶——那座城市的灵魂。
里昂一行人从雅法而来,自然从耶路撒冷最近的西侧城墙的要塞——大卫塔底下的雅法门进入。城门之内,是和亚历山大港、开罗既然不同的奇观。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香料和汗水,而是燃烧的蜂蜡、古老的香氛、冷却的圣油,以及千年来被无数朝圣者脚步磨光的石头上扬起的灰尘气味。
街道摩肩接踵的人群不只有商贩和市民,更多的是是潮水般的朝圣者。
他们衣着各异,来自世界各地,脸上不是路途的匆忙或行商的精明,而是虔诚、疲惫与狂喜交织的神情。他们触摸着城墙,跪吻着土地,哭泣或歌唱,形成一股由信仰驱动的、缓慢移动的洪流。他们混合了拉丁语、希腊语、阿拉伯语、希伯来语等语言的祈祷声盖过了市井的喧哗,与教堂的钟声、宣礼塔修士的呼唤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庄严的和声,如同耶稣受难时播撒众生的福音低语,生生不息。
大卫塔不只是耶路撒冷一个城防要塞,它实际上是个庞大的皇家城堡建筑群,既是耶路撒冷国王的行宫,也是王国世俗权力的神经中枢。
大卫塔投下的阴影边缘,一位骑士静立等侯,他身穿着褐白相间、绘有家族纹章的罩袍,身姿挺拔如塔楼,几乎与身后的石墙融为一体,罩袍之下,锁子甲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细芒。
当队伍走近,他的面容清淅起来——那是一张被圣地阳光与风沙精心雕琢过的脸。他没有佩戴头盔,下颌线条坚毅,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勾勒出沉稳的弧度,微卷的深棕色头发被风轻轻拂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色泽如地中海的晴空,此刻正真诚而热烈地注视着来客。
不用骑士开口自我介绍,里昂便以猜到骑士的身份——伊贝林的巴利安男爵。
果然,骑士微微颔首,向雷蒙德伯爵行了一礼,躬敬说道:“日安,伯爵大人。王上已在议事厅了。”他目光扫过伯爵身后的雅阁和里昂,略带疑惑:”这位……以及这孩子是?”
雷蒙德恍然,连忙介绍道:“这位是雅阁神父,曾是耶路撒冷一位神甫,后来去了罗马皇帝的宫廷,同时……”他压低了声音,“也是你的妻弟。”
“玛丽亚的弟弟?”巴利安惊喜地扫视雅阁的全身,“那我得赶快告诉玛丽亚一声,她心心念念的弟弟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雅阁挠挠他那头乱发,“姐姐在担心我?她怎么知道我遇到了麻烦?”
巴利安回想道:“差不多一个月前,说是一艘搭载着罗马皇子前往帕特雷的舰船被海盗击沉了,玛丽亚笃定你也在那艘船上,终日忧心忡忡。”
里昂轻轻扯了扯雅阁的衣角,雅阁会意,问道:“我旁边这孩子是我故人之子,都跟皇子坐一艘船,我们侥幸生还,那位皇子呢,他怎么样?”
“哦,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9月24日的时候老皇帝逝世了,前几日新皇帝即位,叫什么……阿莱克修斯?他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那位皇子吧?”
里昂长舒一口气——万幸,阿莱克修斯顺利逃出生天,而且安稳继位。
“君士坦丁堡那边要开始动荡一阵子了,年轻的新帝未必压得住那些贵族。往后……我们恐怕再难得到曼努埃尔在世时那般的军事援助了。”雷蒙德回想起曼努埃尔在位时的光景,叹了一口气,转而一笑,“巴利安,你带雅阁去见太后吧,议事厅的路我熟。”
随即,他双手扶上巴利安和雅阁的肩膀,笑道,“你们呢,就好好叙叙旧,我认路,就不劳烦你了。”
巴利安也不客套,显然与伯爵极为熟稔,再次俯首:“您慢走。”随即自然地揽过这位素未谋面的妻弟,不顾雅阁的些微挣扎,向着太后寝宫方向走去。
太后寝宫门前,幽深的石廊尽头是厚重的橡木门扉。巴利安抬手叩响门环,片刻后,门缓缓开启,一个身着深色长裙的雍容妇人站在温暖的光晕里。看见雅阁的瞬间,她眼框微红,声音带着克制的颤斗:“雅阁?感谢上帝,你平安……”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越过雅阁肩头,猝然定格在里昂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手中的丝质手帕飘然落地,在这片死寂中发出清淅的声响。下一秒,她全然不顾仪态,跟跄着冲出门坎,在巴利安惊愕的目光和雅阁茫然的表情中,直直跪倒在地,将措手不及的里昂紧紧拥入怀中,脸颊深深埋进孩子细软的发间,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斗。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心跳之间。
就在众人尚未回过神时,廊道远处传来了清淅的脚步声。
妇人象是被惊醒般,猛地松开怀抱,迅速起身。她抬手整理着微乱的发髻和衣襟,试图恢复往日的端庄,然而那双依然泛红的眼睛,却始终舍不得从里昂脸上移开。
巴利安眉头微蹙,手已按上剑柄,向前几步挡在众人身前。拐角处,西比拉公主的身影缓缓拾级而上。
公主的目光淡淡扫过巴利安身后略显凌乱的一行人,最终落回巴利安身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王上有令,请太后、神父,以及……”她顿了顿,狐疑的视线在里昂身上短暂停留,“这个孩子,即刻前往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