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当然的了,凌尧心里默默地想。秦舒几乎拥有了一切与亲和力相关的特质,温润的眉眼,说话时微微倾身的姿态总能让人卸下心防。凌尧初次见她时,便觉得她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柔软的光晕笼罩着,那光晕上就写着“亲和力”三个字。
“后来她和我说起一件旧事。”林健平耸了耸肩,肩膀的动作有些僵硬,“她说在我毕业之后,遇到一个被压迫的小孩,和我一样陷在自我否定里,看不到前路。”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干涩的声音带了一点无奈的笑意:“我当时很急切地问她,那该怎么办。结果那是个……冷笑话。秦老师说,因为霸凌他的那个人跳楼自死了,所以,人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凌尧的指尖在桌下微微蜷缩,她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画面。秦舒或许依然带着那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用谈论天气般的平缓语气说出那句话。可这些话,像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入听者的心脏。她不知道这是否又是心理学某个晦涩理论的实践,但她无法否认,最初秦舒那声叹息般的“法律很可靠”,也曾象一根刺,深深扎进她的心里。
“我知道秦老师是想鼓励我要坚强,不要走向极端,不要自杀。可是从那天之后……”林健平继续说着,眼神却逐渐失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笃定,“我的脑子不听使唤了。它不停地重复‘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这次不一样,不再是以前那种买把刀、天天咬着牙发狠的恨。这次,我是真的,从骨头缝里,想让他去死。”
会见室狭小沉闷,唯一的窗户开得很高,阳光只能斜斜切进一道窄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狱警看了看表,朝这边示意时间将至。凌尧站起身时,竟感到一阵短暂的晕眩。
走出监狱厚重的铁门,户外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凌尧倏尔觉得格外刺眼,那些一点点大的恨意就是那样容易被轻易地勾起。她不知道秦舒是否有意为之,但此刻凌尧清淅感觉到,她心中对秦舒有着日渐深重的恐惧之外,还有复杂的偏袒。
一起回去的车上,气氛沉闷。车窗外的街景匀速向后流淌。凌尧望着前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平城三中前段时间,是不是办了一场校庆?有这回事吗?”
陆明微迟疑了一会儿:“可能确实是有,但是我太忙了,就没去。”
凌尧接着开口,嗓子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落寞:“刚才林健平说,他在校庆时见过秦舒。秦舒也对他说了那句话,人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怎么了?”陆明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凌尧转过头,直视着陆明微,“一样出现在陆辰案和杨铭案的记录里。一字不差。”
“会是巧合吗?”
“我觉得不象吧……”凌尧斟酌着字眼,眉头紧蹙,“这会不会是她的某种……信仰?她认为死亡是某种问题的终极解法。”
但这个想法刚说出口,凌尧就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不对,这样也不对。逻辑上说不通。”
陆明微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转头看向窗外,声音却压低了,带着尤豫:“小尧,你觉得……舒舒会杀人吗?”
凌尧似乎被这句话吓了一跳,猛地转头,急着否定:“那怎么可能啊!”
“我也觉得不可能。”陆明微飞快地接道,象是要说服自己。但紧接着,她的目光慢慢投向远处车流尽头,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掩盖:“可是,如果……不是她亲手杀人呢?”
凌尧有些意外地看着陆明微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蓝色的皮质笔记本。她太熟悉了,这是秦舒的案情笔记本。陆明微将它递了过来,目光垂落,没有看凌尧的眼睛:“我拿到不久。你也看看吧。”
“你怎么拿到的?”凌尧接过本子,触手是冰凉的皮料感。
陆明微没有回答,脸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她把本子塞到凌尧手里后,下颌线微微绷紧。
凌尧见状,也不再多问,立刻翻开了本子。和她们第一次看到的模样一致,第一个案件记录是陆辰,第二个案件的位置只有撕剩下的纸痕,想必就是杨铭案,而第三个案件,标题写着“周缘案”。
【我在门口看见了林健平,他似乎很迷茫,我对他有印象,是因为当时他带头哄笑说心理动员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刷几套题来的实在,我当时说,心理动员就是为了你这样心理和想法的人。当时他愣住了,动员结束之后他还特来找我道歉,我才对他印象格外深刻。
那也是我第一次做心理动员,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怎么样。
所以看到林健平来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还有一些意外的惊喜。说实在的,我本不想来校庆。收到邀请时我也很意外,大概邀请者觉得这样做能彰显某种体面。我如果无视,反倒显得我心虚。不过我想,邀请我的人,或许本就希望我无视。
我身上大概有点反骨,偏要来看看。
看来我没有来错。林健平跟我聊了许多,说起他最近的遭遇,遇到一个作风恶劣的教授,窃取他的科研成果。他看上去非常沮丧,整个人被一层灰败的气息笼罩着。
我感到一种沉重的不公。交谈时,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睛,说:别害怕,继续加油。
林健平听了之后振奋了不少,他走了之后我觉得挺开心的,算是又做了一次心理老师。】
看到这里凌尧的眉头骤然拧了起来,她猛地放下了本子,愕然地看向了陆明微:“她……她在自己的案情笔记里说谎?”
陆明微显然也被凌尧的说法吓到了,她没有明白凌尧的意思,无意识地重复了凌尧的话:“说谎?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