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舒让我来找你,”苏晚的声音很轻柔,甚至带了一点老师哄孩子的味道,温和而耐心,“她说你应该看过她的笔记了。有疑问,就让你来问我。”
凌尧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感到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才勉强发出声音:“所以……她的笔记里写的,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苏晚的表情有些僵硬,她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指甲边缘泛起白色。但她还是维持着平静的语气,“他一点一点摧毁我的自信,想要切断我和朋友的联系,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离开他就活不下去。”
一直到苏晚站在她面前,凌尧才恍惚地有案情笔记里的杨铭和她回忆里的杨队是同一个人的真实感。
凌尧感到一阵眩晕,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警局外墙冰凉的瓷砖。瓷砖的寒意通过外套传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温和鼓励她的杨队,会在她受挫时拍拍她肩膀说“你做得很好”,在案情分析会上逻辑清淅、思维缜密的杨队,与苏晚口中这个恶魔般的男人重叠在一起,让她难以接受。
“可是……”凌尧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苏晚缓缓走近一步,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面上。
“小舒说,她觉得你会不相信。”
凌尧愣住了。她低下头,用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灰尘。那些让她无法忘记的回忆里,杨铭拍着她的肩膀说“你是优秀的女孩”,说“我相信你”。那个外表斯文的男人,会在抓捕时冲在最前面,会在危险时把同事护在身后。
“是你自己带了滤镜,”苏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洞察一切的平静,“因为你下意识相信他很好,就自动过滤掉了那些不好。因为他死了,你的记忆就会不停地为他美化增色。”
凌尧的心脏慢慢沉了下去,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她想起杨队曾经对她的每一次鼓励,那些温暖的话语此刻却象细针一样,密密麻麻地刺进她的心里。
苏晚拉开自己左手腕的袖子,羽绒服的袖子被推到小臂中间,露出纤细的手腕。路灯的光照在那片皮肤上,清楚地映出几道淡粉色的、已经愈合但依然明显的疤痕。
凌尧的呼吸停住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疤痕,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她想起陆明微曾经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因为精神控制而走向绝路的案例,想起秦舒笔记里那些绝望的文本。
“我差一点,就死掉了。”苏晚的声音很轻,轻得象羽毛落地,但在凌尧听来却象惊雷炸响。
凌尧看着眼前的女孩。那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怒火和某种近乎偏执的决绝,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好象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苏晚看着凌尧的表情,那种碎裂的崩塌感,又重新袭了上来。
她想起自己那些和秦舒诉说的晚上,那些流不完的眼泪和一次又一次的崩溃。想起秦舒如何一点一点地拼凑她的过往,如何帮她看清那些被爱伪装起来的控制。
“舒舒,我想去找他,我要去警局,这样好吗?”苏晚当时这样问着,眼神里满是挣扎,“我知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他没有那么爱我,但是我就是忍不住想他,我真的好想他……”
秦舒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她不是真的爱他,不是真的想念,只是已经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无力逃脱。
直到她第一次割腕的那个晚上。
血顺着浴缸边缘流下来,在白色的瓷砖上蜿蜒出刺目的红。秦舒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按着苏晚的手臂,手指抖得象筛子,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她叫了救护车,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苏晚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我在,我在……”
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苏晚还能记起当时的感觉,但是这一次、下一次、每一次,都不会再吞没她了。夜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警局大楼还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灯,像黑暗中沉默的眼睛。
苏晚抬起头,望向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很稀疏,但有一颗特别亮,固执地闪铄着,像不肯熄灭的希望。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凌尧沉默了许久,直到回到家里,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着苏晚说的那些话。她机械地打开门,把包随手扔在地上,帆布包撞到鞋柜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整个人瘫进沙发里,柔软的坐垫深深陷下去,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
比起秦舒那些冷静克制的案件笔记,苏晚站在她面前时,那些过往在她脸上留下的痛苦和绝望,好象活生生地具象化成了锋利的刀片,一片片割在凌尧的心上。那些疤痕,那些压抑的泪水,那些从地狱里挣扎出来的眼神,她无法忽视。
太累了。凌尧想。
过去很久,凌尧才挣扎着爬起来,她看到手机上陆明微的未接来电,立刻回了过去。
“你终于回电话了,我还以为你也失联了。”
凌尧干笑了两声:“有什么事情吗?”
“今天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舒舒要在每一个案件的结尾加一个‘愁怨的姑娘’呢?”
凌尧不明所以:“不是因为她妈妈吗?”
“在杨铭的这个案子里写这句话很合理,因为苏晚的遭遇和她妈妈的遭遇很相似,可是陆辰的案件呢?为什么也要用这句话?”
凌尧沉默了一下,她从包里拿出那几页纸,最后一页上“愁怨的姑娘”五个字在秦舒清秀的字迹下,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我想去查一下舒舒的过去。”话筒里传来了陆明微不容置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