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微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凌尧,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眼中逐渐坚定的光芒。凌尧慢慢地抚平了页面上的折痕,她的动作很轻柔,象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的眉目里充满了坚定:“但我们可以填补这些漏洞。一点一点的,填补。”
凌尧翻到了第三页,她明显察觉到秦舒的这个日记里记录的自己的心里活动要远远比之前陆辰的案件要详细得多。
【这一次的生气之后,我给她的建议是拉黑离开,我告诉她这是一种博弈,只有你有放手的底气,才能赢。
她问,可是他为什么有放手的勇气呢?为什么能在博弈里占上风呢?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我没有开口。其实有什么难猜的呢?博弈的本质就是看谁更不害怕失去自己拿来当赌注的东西罢了。你和他的赌注无非就是看谁更害怕失去对方,他只是没那么在乎苏晚罢了。
我不是不敢说,而是我知道,我说了,她也听不进。
她困扰了一周。这一周里,杨铭都没有理会她,没有主动给她发消息。苏晚给他发的消息,他也没回。
一周后,苏晚满脸开心地和我说,杨铭回他了。
我愣在了原地。我好象看到了一些事情在重演。苏晚的脸逐渐在我的眼前分崩离析,好象下一秒她就会消散一样。
第一次就这样看似平静地结束了。
第二次,她再次愤怒地控诉杨铭,并且在我建议拉黑删除的时候,表示不舍。
第二次再一次在杨铭主动给她送花中结束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我只能看着苏晚越陷越深,我的毕业论文已经收尾的时候,她象是魔怔了一样,无法专心地工作。
所以在投简历的时候,我几乎没有尤豫地就选择了杨铭所在的警局。我想看看这个人,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其实我还是很意外的。我看到的杨铭在局里是一个非常有担当的队长。在工作上,我甚至乐于听他的指挥。可是每一次我看见他的脸,我就会想起苏晚的模样。
苏晚在挣扎着写论文的时候,还经常和我说,她想杨铭了,杨铭为什么还不理她,杨铭人真的不行,但是她为什么这么喜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是一些诡异的、希望我通过她说的那些贬低的话里说出反驳的话语,让她觉得自己得到认可。
可是我只能一遍一遍地说,他不是真的爱你。
她却点头,没关系啊,我知道他不是真心爱我。可是你看,我每次和他见面我都很开心啊,这是我和其他男生相处没有的。这种舒服的感觉就够了,我也不想和他有结果啊。
我一时语塞。
那一刻,我真的很恨杨铭。我不知道怎么救她,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救下她。我不能过于干涉她的人生,可是这真的是她必经之路吗?杨铭这种带有算计的控制,不也在干涉她的人生吗?
终于,我等到了杨铭的死。
局里负责调查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现场。是一个交通事故,夜里才允许通行的运输车刚好撞到了闯红灯的杨铭。那条路上因为夜里几乎从来没有车经过,所以过往的行人总有人有侥幸心理闯红灯,杨铭就是这样。
有一些疑点,说是杨铭欠了这个运输公司的老总一笔钱,但是这个司机确实是不知情的,可能真的是巧合。我在监控室里看着司机,我非常确信地抛去私人感情,司机说的确实是实话。
因此这起事故被定性成了交通意外。后面的事情我就没有继续关注了。
苏晚痛苦了一阵子,几乎每天都哭,眼睛总是红红的。我每天都会提议叫着她出去走走,她十有八九都是拒绝的。但是我还是每天都会提议,总有一两次,她愿意跟我出去走走。
我能看得到苏晚越来越好。我觉得杨铭的死真的太好了。我带着苏晚和我一起慢跑出汗,看着她的笑容越来越多的时候,我总是想,太好了,太好了。
我也总是想,如果那时候,爸爸死了,就好了。人死了,一切才会结束。
愁怨的姑娘
2015年6月】
薄薄的四页纸,就这样摊在凌尧面前。办公室里灯光很亮,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凌尧几乎能感觉到文本背后秦舒的崩溃,那种眼睁睁看着朋友在理智上知道应该离开,情感上却无法放手的感觉。那种感觉更象是一种慢性的窒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沉入沼泽,却拉不住她。
“所以杨铭真的该死吗?”凌尧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行字上。和陆辰案件一样的,写着“愁怨的姑娘”的落款。
纸张和字迹都很老旧,边缘微微泛黄,不可能是临时写就的。只有纸张边缘的撕痕是新鲜的,纤维断裂处还很白,应该是不久前才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陆明微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人是该不该死的,只能说,活着的人要尽可能想清楚生死的意义。以及……如何看待死亡。”
“舒姐是想告诉我,杨铭该死,是吗?”凌尧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颠复她一直相信的东西。
陆明微看着她,目光很深:“你怎么认为呢?”
第二天晚上凌尧离开局里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是苏晚。
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正低头看着手机。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凌尧尤豫了几秒,还是大步走了过去。
“你好,”凌尧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你是苏晚吗?你知道秦舒的下落吗?你是在等她吗?”
苏晚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在灯光下像含着一层水光。她看着凌尧,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温和的弧度。
“我是在等你。”她微笑着说。
“我?”凌尧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