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修长的手随便翻了几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看向陆明微,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既然你知道了,我也很难过地说,陆辰在学校里,确实霸凌了一个叫吴昊的男孩。陆辰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所以不是单纯的暴力和孤立,而是精神上的控制和凌虐,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肉体上的,更恶劣。”
陆明微的表情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她近乎安静地把笔记翻到了自己想看的地方,那里的字迹一样温柔又整洁,和秦舒这个人一样,表面平和,内里却藏着锋利。
【我去找了陆辰,他穿着校服看上去坐在办公室里,似乎对我说的话并不在意,他甩着腿玩着我桌子上的笔,表情十分不屑,我想要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给别人造成伤害,他却笑了,他说,你说那个笨猪啊?他被我耍得团团转。
我被气得发抖,伸手夺下了他手里的笔,狠狠地拍在桌子上。他却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他似乎看透了我的不解,轻描淡写地耸耸肩,笑着开口,没事的,只要我成绩好,就不会有什么麻烦。
我根本没有预料到陆辰是这样的孩子,他不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极度了解父母和老师的心理,他是一个太过聪明的孩子,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纸张在陆明微颤斗的手指间发出细微的脆响。办公室的日光灯苍白而刺眼,在纸面上投下冷硬的光斑。秦舒看着陆明微的身体越抖越厉害,手撑着桌面的骼膊都在颤斗,心里一阵难过,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了陆明微的手臂。
“明微,可能你不相信,但这就是真相。”秦舒的声音很轻,却象锐利的刀锋,精准地剖开陆明微心中最后的侥幸。
没过一会儿,陆明微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正常,她艰难地挪动了撑着身体的手,指腹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动,她慢慢直起身来,脊椎一节一节地挺直,象在承受无形的重压。
陆明微轻轻推开了秦舒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她的呼吸也逐渐平复下来,只有嘴唇依然苍白着:“我明白,只是我希望,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你可以不要替我做决定。”
陆明微的目光扫过了秦舒关于陆辰的全部笔记,里面详细地叙述了这个叫做陆辰的孩子,说他的家长怎么样高高挂起,又是怎样屡教不改让她十分头疼,接着又十分真实地叙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叫做she的网友给陆辰带来了很重的心理压力。写她原本可以帮帮他,却因为自己的一时念头而没有主动给孩子提供心理咨询,没想到孩子最后死了。
“我不想让你看,也是因为,我一直对你愧疚。”秦舒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凌尧的心头微微一震,她总是觉得奇怪,秦舒对陆明微的态度可以称得上完全纵容,她总是不停地说着,如果她们早点认识就好了,是不是也存了这个含义。
陆明微艰难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象是转动僵硬的脖颈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凉意:“舒舒,你教过我的,不要因为过往的愧疚,让自己陷入不自由。”
秦舒的眼框慢慢红了起来,她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慢慢移到了自己的案情笔记本上。
“这个戒指是我妈妈的遗物,”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那枚丁香花戒指,喃喃的,“我记录这些案件,其实也都是因为我妈妈,还有这些。我妈妈,她很喜欢丁香花,也很喜欢《雨巷》,她就象那种‘带着愁怨的姑娘’。”
陆明微的目光也落在了案件的结尾,她看完了整个笔记,最后落款的地方没有写着秦舒的名字,却写着“愁怨的姑娘”,她原本以为那是秦舒自己的称呼,没想到是她的妈妈。
秦舒轻轻地看向陆明微,眉眼里带着湿漉漉的笑意:“我从来不觉得你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即便我知道你是陆辰的妈妈,我一直坚信,母亲只是称呼,从来不是职位。”
陆明微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起来,她听着秦舒缓慢而脆弱地把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眉眼里释然的惆怅,让她格外难过起来。
“我爸爸,是一个情感控制的高手,他喜欢用打压加奖励的方式来控制自己想控制的人。他在无形之中就会让我妈妈觉得自己很无能,一次一次在痛苦里接受了。可是,她越是痛苦,就越是离不开。”
秦舒慢慢地退了一步,后背轻轻靠在文档柜上,金属柜体发出轻微的闷响。“那时候,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竟然是个帮凶。那些我和爸爸一起嘲笑妈妈的话,都是在她心上留下的烙印,一层一层的,最终杀死了她。”
秦舒一直到妈妈去世后,整理遗物时发现那些日记,才知道自己是多么错误。她终于理解为什么妈妈在自己心里总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人。她总是觉得妈妈絮絮叨叨十分锁碎,而爸爸就是一个非常顶天立地什么事情都能解决的人。
“其实很多家庭都有这样的情况,只是我家的情况要更恶劣一些,”秦舒的表情里有了笑意,那笑意浅浅的,浮在表面,却在眼底藏着深深的难过和无措,“我爸爸是有意的,其他家庭里,或许是无意中导致的。”
凌尧想起自己从小也觉得妈妈总是在小事情上面扫兴,明明让她很高兴的事情,爸爸向来十分支持从不扫兴,只有妈妈每天说着一些锁碎的事情,令她无比厌烦。
“谁说不是呢,”凌尧轻声接话,声音有些发涩,“那些我小时候矛戳来的奇思妙想,想养一条狗,想在卫生间里做泡泡水,想要在家里用吸管吹泡泡,这些爸爸只需要陪着我做就好了,我妈妈却要费尽心思地收拾,好象这些都是她们应该做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