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呀,你们家的地暖开的好大。”凌尧听见陆明微的声音从玄关的拐角传来,赶紧大步迎了上去,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象一块烧红的炭。
秦舒笑着走向餐桌:“正和小尧说着呢,还好窗户没关。”
陆明微摘下米白色的羊绒围巾,随手挂在边上的架子上:“冬天这么暖和最好了,我前几年还在思考要不要给家里装个地暖呢,就觉得麻烦。”
凌尧一边附和着,一边看着秦舒把三个杯子从厨房端出来,再自然地合上自己的案情笔记本,收进旁边的抽屉里。
“快来坐。”秦舒招呼道,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
整个生日过得凌尧惴惴不安。蛋糕的甜腻味道在嘴里化不开,她每次迎上秦舒的目光都会觉得愧疚,只好假装专注地盯着电视上播放的电影。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凌尧和陆明微一起离开。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声逐层亮起,又在身后逐层熄灭。走出单元门,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凌尧不禁打了个寒颤。
陆明微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淅:“你今天状态不是很对,你还是怀疑舒舒吗?其实我想了一下,根本不……”
“我不怀疑,”凌尧着急地打断了陆明微的话,声音在寒风里有些发抖,“微姐,只是我做了一件心虚的事情,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陆明微十分吃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凌尧。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凌尧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发痛,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味道。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黑色外壳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微湿。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冷白的光,解锁界面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我来不及看,我看到舒姐的案情笔记里写着小辰的案子,我拍下来了。要看吗?”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斗。
陆明微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冒出了冷汗,指尖冰凉。她看着凌尧的手机屏幕,那方寸之间的光亮象是一个吸引她的黑洞,既恐惧又无法抗拒。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她们脚边掠过。
沉默了许久,久到凌尧以为陆明微不会回答。陆明微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得象是被砂纸磨过,她清了清嗓子,轻飘飘的回答在黑夜里转瞬即逝:“去我家看。”
【今天有一个学生坠楼了,他叫陆辰,是实验中学初二三班的学生。
我看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有警方的工作人员开始拍照了。陆辰的头部伤势严重,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大约两个小时前,我在办公室里听到了沉重的撞击声,因为声音太响,惊动了很多老师和学生。就算我不是班主任也得去维持秩序。我记得吴昊看见是我负责他们班,一边偷偷观察我的反应,一边伸长脖子往那边张望。我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才不情愿地回到队伍里。
吴昊也是初二三班的学生,我和他认识纯属意外。通常学校的心理老师都是个摆设,除了学校规定的每月定期访问全校的二十多个班级之外,就是做一些行政杂活。实际上一旦涉及到心理问题,多半需要相对私密的环境。我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的最拐角,对面的落地窗边上就是校长办公室,不管什么时候有人走进来都算不上隐秘,所以从来没有学生主动来找过我倾诉心理问题。
就在这种情况下我注意到了吴昊。那天我工作不多,站起身倒水的时候,看见他鬼鬼祟祟地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里徘徊。他一看见我就迅速冲下了楼。那次我没有在意,以为只是想要恶作剧校长的调皮学生。可是在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每次大课间,我都看见他反常地在楼道里徘徊,更象是在刻意避开什么人。
我再次看到他上楼的时候,故意等在楼梯转角处,从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地想要逃跑。我拉住他的骼膊,校服袖子滑落,露出小臂上的一大块淤青。
那块淤青的颜色很深,深到我现在还能清楚记得它的型状。
疏散完学生,我回到办公室喝了口水。刚坐下又实在放心不下,尤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了办公室对面的落地窗前。通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事发地点聚集的人群。
“是自杀吗?还是意外?”
我回过头,校长李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边。她今年已经近六十岁了,身体看起来很硬朗。她的目光落在陆辰坠楼的方向,脚步有些不稳,嘴里反复念叨着“作孽啊”。
我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继续压低声音问:“这个孩子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李倩和我不算特别熟悉,只是碰巧办公室在同一层楼。这个时候这一层楼里大多数老师都被派去安抚学生或是配合警方调查,显得格外安静。
我摇了摇头:“他没有来找过我咨询,但我确实知道这个学生。”
李倩满面愁容:“要是意外还好,这要是自杀……”
她没有说下去了,但我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了,“意外”好就好在学校虽然要赔钱,但是说出去只能算是安全问题,大多可以归结为小孩调皮自己爬到栏杆上失足坠落,招生大概率不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但自杀就不同了,家长虽然不见得有多真心在乎孩子的心理健康,说出去也得说孩子的健康比成绩重要,一些有的选的家长,就不见得会让自己的孩子就读这所“有自杀污点”的学校。】
两人一起看完了第一张照片,凌尧忍不住观察陆明微的表情。客厅顶上的灯光明亮和苍白,映照下陆明微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凌尧面色忧虑地看向她:“微姐,要不要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