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铄,却照不进此刻室内的死寂,凌尧几乎要屏住呼吸。
陆明微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她看着秦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什么?”
秦舒的话象一块冰投入滚烫的火锅,蒸腾的热气都停滞了。
陆明微举着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缓缓放下,陶瓷与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你说……什么?”她重复道,声音很轻,目光却紧紧盯着秦舒。
秦舒避开了她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刮着桌布上那片刚溅上的酱渍。“我没在平城三中读过书,”她重复道,声音干涩,“但我在那里工作过,我在那儿当过心理老师。”
凌尧屏住呼吸,看着陆明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注意到秦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枚丁香花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原来你早就知道?”陆明微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早就知道我是陆辰的妈妈,但是一直瞒着我?”
“我怕你知道了会……会象现在这样,”秦舒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明微,我试过走近他,我努力过,但陆辰那孩子,他把所有人都推开了……”
“所有人里也包括我是吗?!”陆明微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见过他几次?你了解他什么?你只是一个他可能都没说过几句话的心理老师!”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的声音里充满的哀戚:“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为什么没多陪陪他,为什么没早点发现他的痛苦。但是现在,我最好的朋友告诉我,她当时就在那里……你让我怎么想?”
秦舒也站了起来,脸色苍白:“正因为我就在那里,我才更清楚,那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学校、警方都有定论,他是自己……“
“定论?“陆明微打断她,声音凄厉,“定论就是他自己爬进了锁着的楼道,从六楼跳了下去!定论就是有一个叫‘she’的qq网友,在他死前不停给他发恶毒的消息!这些冷冰冰的定论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she”这个名字被尖锐地抛出来,像刀片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凌尧看到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秦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秦舒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那枚丁香花戒指深深嵌进皮肉里,她喃喃道:“虽然可疑,但是那些记录不构成引导死亡……”
“而且那个账号再也查不到了,是不是?”陆明微逼近一步,泪水终于滑落,“如果我当时坚持解剖,如果我当时……”
“没有如果!”秦舒抓住她的手臂,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发颤,“就算解剖了,也改变不了他是自杀的事实!你还要被这件事折磨多久?”
两个女人对峙着,一个泪流满面,一个强作镇定,她们目光交汇着,都带着恳求。
良久,陆明微象是被抽空了力气,缓缓坐回椅子上。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斗。“对不起……”她的声音发闷,“我根本不该冲你发脾气。”
秦舒松开了握紧的手,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蹲下身,平视着陆明微,眼睛里也闪着泪光:“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瞒着你,我只是怕,又一次碰到你的伤口。”
陆明微怔怔地看着杯中晃动的饮料,刚才的争执抽空了她的力气,她本以为那个噩梦已经被她藏得很深很好,不会再一次勾动她的情绪,只是那种回忆又一次猛烈地涌了上来。
她想起陆辰七岁那年,仰着头对她说:“妈妈,以后我会保护你。“那时她刚离婚,儿子这句话成了她全部的力量。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照在儿子稚嫩的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坚定。
陆辰实在是个省心的孩子。她忙于工作,他便学会了自己热饭、整理书包。家长会上,老师总是交口称赞:“陆辰同学成绩优异,非常懂事。“可她偶尔会在深夜回家时,看见儿子蜷缩在沙发上等她,作业本还摊开在茶几上。
直到他初二那年,开始变得沉默。有一次他浑身脏污地回家,校服上都是泥渍,膝盖还擦破了皮。她刚结束一个棘手的案件,疲惫和焦虑让她忍不住责备:“怎么搞成这样?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习!“
陆辰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走进房间。后来她在陆辰的书包里掉落的纸条,上面写着:“妈妈太累了,我想抓只蝴蝶让她开心,妈妈最喜欢蝴蝶了。”
那天她抱着空空的书包哭了很久,周末她特地带儿子去游乐园,那是他们母子久违的一起出游。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时,陆辰拉着她的手说:“妈妈,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烟花好不好?“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承诺。
随后的两个月,他的成绩一落千丈。她心急如焚,破天荒地打了他手心:“小辰,妈妈很少打你,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点头应了,没有流泪,只是依然沉默,用那种她读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又过了一周,她在警局接到了那个电话。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她记得自己当时正在写一份尸检报告,手机从手中滑落,像慢动作一样缓慢垂直地在空中跳跃,最终死寂地躺在了地板上,屏幕四分五裂。
陆明微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学校的,她看见儿子静静躺在教程楼下的警戒线里,满头是血。前夫在一旁嚎啕大哭,婆婆尖利的声音刺破空气:“都是你!非要带走小辰,是你害死了他!“
班主任扶住摇摇欲坠的她:“陆辰妈妈,您要节哀啊……“
为什么都在对她说节哀?明明哭得最凶的是前夫,为什么所有人都用那种怜悯又责备的眼神看着她?
她伸手想碰碰儿子,却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