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闭上眼睛,指尖用力捏住那枚丁香花戒指。银质花瓣的棱角深深陷进皮肉里,带来清淅的痛感。她维持这个姿势直到疼痛变得难以忍受,才缓缓松开手。指腹上留下一道深红色的压痕,在白宫时苍白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她凝视着那片压痕,感受着心跳渐渐平复。耳边的嗡鸣声终于消散,整个办公室里就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她重新拿起朱敏的认罪书,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
读完最后一页,秦舒感到胸口发闷。信纸右下角有深深的水渍干涸的痕迹,朱敏写最后几行字时显然在流泪。她伸手轻触那片局域,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通过这些字句,秦舒仿佛触摸到朱敏已经释然的心,那份对一切都丧失了希望的释然更象是彻底枯槁的内心。是什么让那些以为自己脱离苦海的人,一次一次地燃起希望又破灭。
戒指再次紧紧箍住手指,疼痛让秦舒的思绪飘向遥远的过去。那些蒙着灰暗滤镜的记忆碎片中,十五岁的自己站在那里,第一次直面生死。
她强迫自己再次细读认罪书,像自虐般审视字里行间的每一个细节,她逼迫自己看清这个女孩是怎样在她们的努力下一步步走向绝望。
读到第三遍时,秦舒终于放下纸张,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已经到达临界点。她打开抽屉,手指抚过那些厚重的案情笔记,然后重重关上抽屉,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淅。
她必须回家,必须暂时抛开这一切好好睡一觉。
凌尧难得休了一天假。早晨的阳光刚通过窗帘缝隙,她就被手机铃声吵醒。接电话时语气不善,对方愣了一下,随即传来轻柔的笑声:“起床气吗?”
听到是秦舒的声音,凌尧顿时清醒了些,不好意思地道歉:“抱歉啊舒姐,我刚醒。”
“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但下午你能来一趟局里吗?”
凌尧听出秦舒语气中的异样,完全清醒过来:“出什么事了?”
“昨天我下班前,看到了朱敏的认罪书。”
“认罪书”三个字让凌尧心头一紧,嗓子发干:“她……写完了?”
“你之前不是说想看看吗。”
“我下午过来!”
下午两点,凌尧怀着沉重的心情推开秦舒办公室的门。秦舒正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那叠认罪书。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纸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凌尧在秦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接过那叠纸张。她越读手指越发抖得厉害,翻页都不太利索,不得不深呼吸稳定情绪。
【只是我终究不是看透未来的圣人。那张宛若神明的纸巾,原来真正想用来擦拭的,是恶魔的体液。它看似递向的是我的眼泪,最终却只想擦拭他自己肮脏的欲望。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是想毕业,我憧憬的生活从我走进春江大学的那天开始了,噩梦却和缠着我一样在那一刻也开始了。
我知道这个“学术沙龙”是什么。我在他一次又一次的暗示里,答应了他。我说,好啊,那就今晚吧。
他很高兴,以为我终于看清楚了,用他的话说,就是我识时务了,知道走捷径了。想来我胆子也是很大,彭宁宁和林健平还没有走呢,我就背对着他们把小瓶子里的苯磺曲铵倒进了周缘的酒杯里。
这一步,我练习了很多次。我在网上学了那些如何不着痕迹地在酒吧里下药的手法,一边恶心一边学习。
我的手都没有抖。我看着他喝下去,估算着时间,等林健平也走了之后,我说,老师,我们去洗澡吧。
那是我最后一次叫他老师了,我想。
他的嘴唇落在了我的耳后,我竟不觉得恶心。我笑着心里算好了一切,我同他调笑,说换一个杯子喝酒,他对我言听计从。最后我看他慢慢地失去动作的力气,重重地砸进了水里。
我打开了水龙头。他满眼震惊地看着我,我说,这是你教我的,苯磺曲铵,拿它来送你,很衬。
他的头终于没入水下了。他要死了,十点十五分,我特地看了表。这个时候楼上载来了一声东西落地的声音,我才意识到家里有人。我吓得魂飞魄散,冲出门的前一秒,却凭着本能死死攥住了那个杯子。我以为那是我犯罪的唯一物证,我以为只要拿走它就能象一个意外。
后面你们就知道了。我带回了学校,砸碎了它。
我没办法不恨。
我恨我父母从来没爱过我。我恨周缘对我的帮助从一开始就是想要猥亵我的画皮。我恨你们警方给了我那份不予立案的通知书。恨你们为周缘这种人渣的死来回奔波。
杀掉他,是我救自己唯一的办法。
只是,我果然也救不了我自己。
朱敏
2022年11月】
凌尧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她抬头看向天花板,静静坐了很长时间。下午的阳光在墙上缓慢移动,细微的尘埃在阳光里轻轻飘落。
【我没法不恨。】
凌尧不知道如果自己处在朱敏的境地,能否做到不杀人,能否轻飘飘地说出寻求法律帮助这样的话,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一刻,她似乎有些理解秦舒说法律很可靠时那个复杂的表情。
“小尧,”秦舒的声音将凌尧从情绪的旋涡中拉出,她的语气沉静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不要沉浸进去!你发现了没?这份认罪书里,缺少了它必须包含的东西!”
凌尧愣怔地看了秦舒一眼,在她脸上看到的是一种在悲泯中依然保持理智的坚定。凌尧用力眨眼,逼回泪水,再次看向认罪书,字斟句酌。
读到第二遍,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作为警察的专业直觉回来了。是的,认罪书里果然缺少了关键信息!
“小尧,”秦舒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给了凌尧极大的支撑,“真相还不完整。我们的工作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