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手中的弹簧笔突然弹开,啪嗒一声掉在监控室冰凉的地砖上。凌尧悄悄看向她,秦舒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像平静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涌动。
她没有弯腰去捡,目光始终锁定在单向玻璃那头的朱敏身上。墙上的指针指向七点,朱敏终于彻底崩溃,肩膀剧烈地颤斗着,抽泣声断断续续通过扬声器传来。
凌尧的目光移向何队。他原本铁青的脸色在看见朱敏伏案哭泣时柔和下来,紧绷的下颌线条松弛了。他的眼神不再象刚才讯问时那样锐利,脸颊的肌肉也不再紧绷。他微微张嘴,最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凌尧弯腰捡起秦舒的笔,直起身时发现何队已经离开了询问室。监控画面里,朱敏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她不会自尽吧!”看到何队递给朱敏笔时,凌尧紧张地抓住秦舒的袖子。
秦舒反手轻轻握住她,声音沉稳:“放心,是特制的软头笔。她说不想说话,想写出来。”
何队推开监控室的门,显得有些疲惫。他示意凌尧跟他到后门。走廊的灯光昏暗。何队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介意我抽根烟吗?”
凌尧尤豫了好一会儿,最后皱眉:“介意,我讨厌烟味。”
何队明显愣了一下,悻悻地把烟收回烟盒。他扯了扯嘴角:“你最近变化很大。”
“有吗?”凌尧反问。
何队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没抽成烟,他用鞋尖轻轻踢着墙角的消防栓,整个人透着一股烦躁。凌尧想起他刚才那声叹息,还是先开了口:“队长,这算结案了吗?你好象有点于心不忍。”
“至少要等朱敏交代清楚。”队长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习惯了,这世界上,多得是所谓走投无路才杀人的人,只是到最后了,总觉得不值得。”
凌尧有些意外,何队从来都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之前的杨队或许比他更有人情味一点,没想到他也会叹气也会遗撼。
“说真的,”何队的声音有些低沉,“朱敏问为什么救不了一个只想毕业的人的时候,我确实有点于心不忍。”
凌尧清楚地记得,那一刻监控画面里的何队确实罕见地停顿了两秒。
“以后你就知道了。”何队摆摆手,“好好干吧,你看你这脸色太差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拐角的吸烟室。
快到九点,整层楼的人都要走完了,秦舒才整理完了所有的记录,她执意写完了自己的案情笔记才起身准备回家,门口响起队长的声音,他手上拿着几页纸:“还没走吗?朱敏的认罪书写完了,你要不要看看?”
秦舒愣了一下,她明明可以第二天再看,可还是忍不住放下了包,接过了朱敏的认罪书。
【我杀了人,是个杀人犯。
我曾以为杀人犯这个词离我很远很远,而我现在坐在这里了,心里却没有半点悔恨,从周缘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会害怕听到手机消息提醒的铃声,再也不会收到仿佛永远都改不完的论文修改意见。
我其实哪里敢杀人啊。我回头想想,那一天我下药的手没有抖,我连一丝都没有尤豫过,我那样坚定。我以为自己设计得足够精妙了,却还是被你们发现了,原来你们警方有这么多办法知道真相啊,但是却找不到证据来救救我。
纸上的字迹非常用力,每个字都写的坚定又决绝,秦舒甚至可以通过信上的那些字看见讯问室里瘦弱的背影,她几乎想要通过这张纸摸一摸朱敏的后背。
【我总在想,是我想要的太多了吗?我唯一所求的不过是正常毕业,找到一份能付得起房租的工作,这也算得上贪心吗?
今年是我被允许延毕的最后一年了,我如果无法毕业,跟现在坐牢又有什么区别,回到那个镇子上,嫁给那个老头,把家里的钱补贴给败家的弟弟?
刚读研的时候,我看着我爸妈扭曲的脸,知道他们再也没有办法拿捏我了,我当时不知道有多开心。因为只要我毕业了,我就能留在这个城市里,再也不用回到那个让我恶心的镇子上了。
那个杯子碎片的图片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我终将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经过几年的学习,我还是无法将杯子内壁残留的苯磺曲铵完全去除。
只是我忍不住不恨。讯问中那个看上去是队长的男人拿着那份不予立案书的照片来逼我承认我杀了人,我却只觉得可笑又可悲。你们把不予立案通知书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想的是这是我的作案动机吧?我想的却是,你们把你们的无能当成勋章,你们在告诉我,法律保护不了我。
拿到不予立案通知书的那天,我从派出所走回学校的宿舍,三公里的路,我走了一下午,那一天我意识到,谁也帮不了我。
四年前我入学的时候知道自己的导师叫周缘,那会儿刚沉浸在考上研究生的喜悦里,只要毕业了,我就有理由留在这个城市里,得以脱离贫困到揭不开锅还要执意生下弟弟的家庭。而第一次当头棒喝,就是我的助学金申请没有通过。
原因是错过了最终提交资料的时间并且缺少了亲属的签字。我那天蹲在教务处的楼梯间里,一边哭一边拿着手机找附近的兼职,身边递来的那张纸巾,象是救赎我出地狱的神明,周缘那样温和地笑着,说,擦擦吧,跟我来办公室,我给你找了一个能帮到你的助学金申请,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
秦舒看到一半,她忍不住放下纸张,重重吐出一口气。这一点周缘给朱敏的示好,更象是深渊上的陷阱,她感到胸口发闷,那些文本里透出的绝望和恨意在她脑中回响。恍惚间,一个熟悉又尖锐的女声通过老旧的记忆,在她耳边再次响起:
“是我的错吗?是你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