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你承认你的犯罪行为了？”
审讯室的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清冷的光，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
朱敏的视线从报告缓缓移到地面，沉默了近一分钟。她突然轻笑一声，声音干涩：“我不承认。有指纹又怎样？那天我拿着杯子给老师倒酒，酒局结束后……”她顿了顿，“老师试图性侵我，我慌乱中拿着杯子就跑。跑到学校才发现还拿着它，看着恶心，就砸了。”
何队身体前倾，手指敲在桌面上：“朱敏，周缘对你做了那些事！你难道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审讯室里的每个人都明白那个未尽之问——你难道就不恨吗？
朱敏的目光涣散地望向空中某处，指甲无意识地刮搔着桌面。那不是抗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疲惫。
监控室里，秦舒对着麦克风轻声说：“何队，可以了。她到极限了。”
何队收到提示，生生收住话头。
凌尧通过单向玻璃注视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朱敏坐在不锈钢椅子上，肩膀微微塌着，象一座即将崩塌的沙堡，表面上维持着最后的型状。她忍不住想，究竟是什么支撑着这个女孩在经历这一切后，还能安静地坐在麦当劳里修改论文？
“你是不是想救她？”秦舒的声音轻轻的，却直接击中了凌尧的内心。
凌尧试探着看向秦舒，她有些拿不准秦舒想听到怎么样的回答。
“苯磺曲铵的来源还没查清。既然当晚聚会的人都是课题组成员，谁都有可能接触到药物。”
凌尧的眼睛瞪大了，秦舒的支持让她瞬间精神了起来。
凌尧站在化学实验楼的信息房里，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昨晚几乎没睡，现在全靠意志力支撑。负责药剂管理的老师是个中年男子，戴着厚厚的眼镜。
“没有苯磺曲铵的缺口吗？”
“学校对管制药剂的管理非常严格。”老师的手指在记录册封面上轻轻敲打，“试剂都要求双人领取、双人签字。使用后必须精确称重，记录残馀量，最后要由教授签字确认。”
他转身从铁柜里取出几本厚重的记录册，册子边缘已经卷边：“这是近两年的纸质记录。更早的数据都存在电子文档里，需要从系统里调取。”
凌尧的心微微下沉。她翻开记录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映入眼帘，每一页都记录得一丝不苟。
“这些数据我们需要复印一份带回去，”凌尧合上记录册，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实验室大门，她的脚步有些虚浮，稳了稳身形才开口，“那我们能去实验室外面看看吗？”
负责人略显为难地搓了搓手，最终还是点头：“可以，但不能进入实验室。学生们正在做实验，不能打扰。”
实验室里通风橱发出低沉的嗡鸣，几个学生正专注地操作着实验仪器。凌尧头过观察窗看见在最近的实验台前，一个女生正俯身观察试管中的反应，酒精灯的火焰在她脸侧跳动。
在本子上认真记录。凌尧注意到她没戴手套，左手食指侧面有一片明显的白色痕迹，象是被什么化学品灼烧过的样子。
“她手上的白色痕迹是怎么回事？”
负责人露出尴尬的神色：“按规定实验时必须全程戴手套，但有些学生接触低毒性药剂时会偷懒。我们经常强调，但总有人心存侥幸。”
“这种痕迹洗不掉吗？”
“会残留很久。”负责人摇头，“这类化学物质渗入皮肤表层后，需要等皮肤自然代谢更新才会慢慢消退。”
“苯磺曲铵也会留下这种痕迹吗？”
“会的。”负责人肯定地点头，“虽然毒性不高，但确实会在皮肤上留下印记。”
他开始详细解释各类化学试剂的特性，凌尧一边认真记录，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她想起询问林健平时，也注意到他手上类似的痕迹。但这证明不了什么，整个课题组的学生都在接触这些试剂。
如果苯磺曲铵不是从学校流出的，还能从哪里获取？
“高校实验室和化工厂都可能找到。”负责人补充道，“苯磺曲铵虽然有肌肉麻痹作用，但它最主要的用途还是在工业生产在线。”凌尧想起陆明微也提到过这个信息，想必何队早就派人去调查本地的化工厂了。
凌尧踏着夜色回到办公室，脚步格外沉重。她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休息，却听见一阵急促的汇报声。
“何队，苯磺曲铵的缺口找到了。”
“在哪里！”何队的声音立刻拔高。
“郊区的一个化工厂，化工厂负责接货的负责人，是朱敏的小姑姑。”
凌尧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起身时重重地吐了口气。
“我只是拿来做实验。”朱敏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近期有关于苯磺曲铵的实验。学校领取麻烦，所以我才找小姑姑要的。”
她在撒谎。
凌尧捏紧了手里的笔，实验室里的产品都需要称重留存，并没有多出来的重量，这份由她拿回来的本子，几乎成了给朱敏定罪的证据。
凌尧在那一瞬间松弛了下来，象是从头上砸下来了一盆让她彻底清醒过来的冷水，果然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什么天降的童话，作为警察的职责从来不是自行判断谁该死，谁看起来最像杀人犯。而是用那些证据，揭开犯罪的真相，而真相背后有什么，从来都无关紧要。
“法医检测出来，杯子里有苯磺曲铵的残留，且表面不同位置、方向多个指纹来，这代表着持杯者可能有过摇晃或转动的动作，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朱敏停滞了片刻，慢慢抬起头望向了天花板，眼泪在她的放声大笑里蓄满了她的眼睛，随后她猛地低头恶狠狠地看向了何焱，眼泪在空中划过弧线决绝落下。
“你们为什么要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人渣的死因上？”她的声音颤斗着，“连碎成这样的杯子都能找到？既然这么有效率，为什么救不了一个只想毕业的学生？”
何队顿了一下，随后立即拍案而起：“你不要美化你自己的罪行了，杀人就是杀人，不管你多么走投无路，在你实行杀人的时候，就一定要付出代价，不让任何一个独立的人完全拥有审判他人性命的权利，这就是法律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