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雷回家时,朱颜怀抱鸭蛋睡得正酣。一人一狗,满面倦意。陶雷定定瞧了一会儿朱颜近来憔瘁许多的脸蛋,去里屋抱了毛毯,想替她盖好。哪想,才盖一半,朱颜忽然张开眼,坐起身来,懒洋洋问道:“师兄,你是不是跑去找阿春那个混混男朋友了?找着了?”
他点点头,下意识道:“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
“不饿。”
陶雷方才没仔细,刻下方才发现,朱颜的眼框有点发红,还有点浮肿,仿佛之前哭过。他皱了眉,蹲下身来,询道:“你怎么了?”
她低下头,叹口气,回道:“下午的时候,我从文档室那边打听到,伍卫国的别墅里搜出了一份没签字的离婚协议。”
“阿春男朋友也供认,他们夫妻在闹离婚。”
“那个小混混有没有说,”她深吸一口气,才说道:“林幼君提出不要伍卫国的一分钱财产。”
陶雷不禁怔忪,这倒和猪皮所说完全不符。“她不要?”
“她不但不分家产,连带着三个孩子的抚养权,也全部放弃。”
假如说林幼君由于发现婚外情而与伍卫国决裂,断然没理由连一个孩子都不要,更没理由作为受骗者,在未曾受到任何威逼情况下,自动放弃赔偿。除非她厌弃自己的亲生骨肉,厌弃到了宁可不要金钱补偿,都必须甩掉的地步。但这种情况可说极为少见。陶雷由不得陷入沉思,久不言语。又听朱颜慢慢说道:“这下子,我也猜不透林幼君是哪种人。但是,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离家出走,一去不回。”
这件事陶雷并不知情,立时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眼框发红。她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怪她,毕竟我爸在外窝囊,在家却蛮横不讲理,发展到后来甚至会动手家暴我妈。她是没办法,才选择离开,我……我从来没怪过她。”
“朱颜……”
朱颜将鸭蛋抱到胸前,好象这只老狗可以帮她抵挡世上所有疾风暴雨一般。她身子向沙发里缩了缩,沉声道:“师兄,你知道吗?这个案子里,我最同情的人,是那个小女孩。”
她说的是伍卫国的女儿,伍思思。
“她让我想到我自己。”
是啊,伍思思在这个家庭里,就象个隐形人一样活着。桌上的碗筷,唯缺一副,想都不用想,定然没她的份。衣柜里她所穿的,全是旁人穿剩下半新不旧的衣裳。就连最值钱的那台笔记本,都是弟弟们玩得不要的二手计算机。这无一不令朱颜联想到自己灰暗冷漠的,寄人篱下的童年。然而,伍思思的失踪,甚至没能激起什么太大的涟漪。大家想要查找她,但对她和她的弟弟活着这件事,从来不抱任何希望。所有人只想知道凶手是谁罢了。相比起来,她弟弟伍国庆反而尤为牵人心绪。为什么?因为他是默认的,死者伍卫国大宗遗产的继承人。伍思思从出生就没有继承权,似乎也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但,果真如此吗?
真的有人虽然活着,却和死了无异吗?
伍卫国没来由挨了混混一顿揍,头上被砸出个血洞,赶着去医院缝了五针。他捂着缠绷带的脑门往回走时,嘴里犹在骂骂咧咧。临走到家门口,才想起来,这副惨状是要如何向老婆和岳家解释?嗨!苦恼这些做什么?解释不了,干脆就不解释,也不信别人能拿他怎样!伍卫国到家时,头一个见着的是自己大女儿伍思思。一副畏畏缩缩的蠢像!他心里暗骂,这丫头性子一点不讨喜,看到便忍不住来气。
“爸……”伍思思一如既往的怯生生。
“滚一边去!”伍卫国一脚将丫头踹翻,惊动了屋里哄睡婴儿的老婆。
林幼君循声出来,瞧他这狼狈样儿,即刻明白了。只冷冷瞅了眼蜷在地上的女儿,淡淡吩咐:“起来,上你屋里待着。”
伍思思如蒙大赦,一溜烟逃回自己那窄小的房间里,关门闭户,再不敢露面。林幼君避开伍卫国嬉皮笑脸的搂抱,闪到厨房里,自顾自去给孩子冲奶粉,口中说道:“今晚有个饭局,我约了保姆上门照看孩子,我9点前回来。”
伍卫国最不喜老婆应约出门,当场拉下脸,“又是饭局,怎么天天饭局?谁组的局?”
林幼君轻描淡写道:“同学聚会。”
“不能不去啊?”
“不能。”
“你别以为老子不晓得,你那些个同学里头,有人对你有心思!那个男的,要不要我把名字给你说出来?啊!”
“伍卫国你别胡说八道,回头把孩子给吵醒了!”
“那个男的,那个男的姓魏,叫魏什么的,对不对?你跟他……”
父母吵架,已是家常便饭。把自己关在隔间里的伍思思双手捂住耳朵,盘腿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盯住计算机显示屏。
“你爸妈又吵架了?”一个头像闪铄着白兔的网友询问。
“我习惯了。”她回答。
林幼君到底还是按时出了门,伍卫国做贼心虚,没能拦阻到底。他更怕自己包养情人的事,被提出离婚的老婆翻扯出来。他当然不想离婚,更多的是觉得没必要离婚。可,林幼君未必这么想。她连钱都不要,可见得伍卫国没有拿捏她的筹码。
伍卫国岂止没法拿捏她,他其实连了解自己妻子都算不上。
他娶她,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件任务罢了。
他当然知道她不爱自己,他也不求她爱,只要有钱,就足够了。婚姻关系他不懂的,但是利益关系他很懂,世界上什么关系都不及金钱关系的维系来得牢靠。他给她钱,她演好贤妻良母,足矣。至于什么爱不爱的,那是年轻人的游戏,和他要的,不搭边。他是生意人,讲究一个务实。所以,当对方推翻这段关系时,他徨恐了。他知道以自己300斤的体重和尊容,还有那贫瘠的脑瓜子,没了金钱加持,就一无是处。
准是这娘们在外头偷汉子了!伍卫国愤愤的想着。我迟早抓住她的把柄。
林幼君受够了!
她受够了自己那个乡巴佬丈夫,受够了自己势利眼的爹妈,受够了三个把自己所有时间空间全部占住的孩子。她受够了自己前半截的人生任人摆布,受够了自己的贪图安逸,不求上进,受够了其他人的生活象流水一样不断变化,自己的生活却象潭死水一般无波无澜。
林幼君下午与伍卫国大吵一架,没等到晚饭时间,就打扮停当拎包出了门,直奔约定地点。她需要自己的时间,需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至少,在老同学们的眼中,她还是那个养尊处优的,教人艳羡的富商太太。她还是众人视线的焦点,是大家追捧的对象,依稀也是当年风靡全校的校花。就算年华有所老去,但至少在她身上岁月的痕迹,没有那么明显,那么残酷。否则,魏央不会直到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了。是的,伍卫国至少有一件事情没讲错,他姓魏。每次聚会必到,只为从千里之外赶来见她一面,每一面都是风尘仆仆。
夏穆已在窗户里见过林幼君好几次,每次她几乎都是郁郁寡欢的模样,和她所想象富商身边生活优渥的阔太太全然不一样。她的愁容,简直浓得象杯黑咖啡,化都化不开。
咖啡厅外下着大雨,雨滴不住敲打窗玻璃,激起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夏穆离窗子颇近,近到足以观察得到咖啡馆中一男一女面上的细微表情。只是很可惜,他并不会读唇语,听不出他们交谈的内容。但以他为数不高的解读能力都能看出,他们聊得很压抑,一点儿没有偷情会面的愉悦与放松。林幼君嘴唇动了动,似是说了两句话,便又沉默了。之后,就只是那男人在讲,讲得很慢很慢,眼神却是一往情深得吓人。怪的是,他说话越慢,林幼君的神色就越沉重。
夏穆被这铅块般的氛围感染,都快要不能呼吸。
然则很快,他们都住了嘴。那男人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终于尤豫着伸出手,一点儿,一点儿的向前探去。
就在他小心翼翼碰到她手指的那一刹那,林幼君泪如雨下。
大颗雨点,还在敲着窗,玻璃上氤氲的白雾,散了。
魏央今天不值班,在家轮休,见到陶雷时,他并不记得自己跟这人有过交集。但,出于礼貌,在得知对方是死者林幼君从前学校的同事时,还是客气的把他让进了门。
“不用倒水了,我有两句话,说完就走。”陶雷下意识扶了扶平光眼镜。眼镜是他为了伪装常青体院实习老师时用过的道具。
魏央从他口吻中听出了些微不对劲,于是转过身来,不免满腹狐疑:“陶老师,请说。”
“很不巧,在林老师……出事之前,我曾经路过一家咖啡馆。”
他话都还没说完,魏央的神经立刻绷得象弓弦般紧,目光也锐利起来。
“我看到你和她在一起,具体你们聊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是你们的关系似乎非同寻常。我的意思是说,临别时你握着她的手,很长时间都没有松开。根据其他同学的说法,你们前一天晚上一起吃了晚饭,还一起去唱了ktv,你们甚至对唱了一首情歌。”
魏央几度欲言又止,陶雷看着他的表情从警剔变成徨恐乃至手足无措。
“那么,”陶雷并不肯就此罢休,继续刺激他道:“告诉我,你们并不是婚外情人。你们,到底是不是呢?”
他脸色变幻数次,眼角不由自主的抽动着,突然笑了笑,“看来,你也不是林老师的同事。”
“我不是。”
“你是警察?”
“也不是。”
魏央沉默了几秒钟,双手交叠胸前,摆出防备的姿态,仿佛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辩解的说辞。没想到陶雷问的问题却是出乎意料,“你只有告诉我你们的关系,我才能确定你是以什么身份去见她的。”
“是爱人,还是医生?”
魏央的眼神顿时复杂了起来,不知多了多长时间,他喉结滚动,涩着嗓子道:“医生。”
为免误会,还特意加了句,“林老师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女人。”
朱颜始终记挂着失踪的伍思思,她很清楚作为警察,绝不可以过度共情受害者。可,这件案子上面,她实在做不到不去想伍思思的遭遇和处境。翌日,朱颜与陶雷分做两路,陶雷去找魏央对质,她就去到小姑娘昔日学校,了解情况。
“伍思思这孩子吧,感觉挺可惜的。”任老师一边分发新到的习题册子,一边不紧不慢说道:“她乖得很,平时学习成绩很好,常常都年级排第一第二的。她脑瓜子其实很聪明,学哪科都不费劲,就是人很内向,不怎么跟同学来往。”
朱颜忍不住好奇,“她在学校,和同学起过争执吗?”
“争执?不可能的,她都几乎不和同学搭话。有同学反应,她脾气很独,不好相处。”
朱颜尤豫片刻,又问道:“她爸妈呢?关心过她的学习生活吗?”
说到伍家夫妻,任老师多叹了口气,“说来也是奇怪,有个成绩这样好的女儿,别家开心都开心不过来。可是他们家,唉,回回家长会,她爸妈都推说工作忙,压根不来。”
所以,可以确定伍思思在家里,是个被忽视和不被喜欢的孩子。“那,在出事那几天,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老师停下手中动作,侧过头,好生思索了会儿,才回答道:“喔,有件事,但应该不重要。思思同学在出事前那天下午,评上了优秀三好学生,我记得她难得那么开心。”
朱颜猛地一震,在翻伍卫国家的垃圾桶时,确实有张被撕得粉碎的奖状。
再回想夏穆看到的东西:丰盛的饭菜、全家的碗筷、桌子空缺一角、失踪的孩子、触手可得的杀虫剂和远离餐桌的储藏间。朱颜脸色大变,答案就在眼前,呼之欲出。
伍国庆吞了口口水,用手捂住不时叫唤的肚皮。他直起身子,转头放眼向四周望去。这里是一处偏僻的荒地,除了杂乱簇生的野草,还有零零星星的垃圾与废弃建材堆在湖畔。伍国庆就坐在防波堤上,对面冷风不住灌入衣领,冻得男孩子瑟瑟发抖。他往常在家时,一直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种苦头?不由得嘴里嘀嘀咕咕起来。
姐姐去哪儿了?
为什么还不回来?
肚子好饿。
直到天色将黑,伍思思姗姗来迟。伍国庆即刻两眼放光,急急奔了过去。伍思思面无表情自书包里掏出一袋面包,塞到弟弟手内。伍国庆早饿得两眼发花,马上狼吞虎咽的啃了起来。伍思思拍了拍他脑袋,“吃完了,咱们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伍国庆险些一口面包噎在喉咙里。跟着姐姐一同流浪这么些天,他无数次想要回去那个有爸爸妈妈照顾的,有求必应的家。
“真的?”
“恩,”伍思思笑了笑,点头道:“真的。”
她抬起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回答:“今晚,我们就回家。”
罗网已铺开,警队对太苍湖周边局域展开搜索,迅速而有条不紊。李子听完朱颜的话,犹有不信,转头询道:“你刚才说什么?”
朱颜正色回道:“伍家两个孩子没有被绑架。”
“那他们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伍思思知道,他们已经无家可归了。”
李子皱了一下眉毛,赫然醒悟到这句话里暗藏的秘密,“你是说,那小姑娘……”
“用杀虫剂毒杀了全家。然后,带着不知情的弟弟逃走了。”
他们,还那么小,不会逃多远,也必定不会逃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