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央说完后,空气中充满了压抑的静默。
陶雷反问道:“林老师清清白白,是么?”
陶雷的质疑,激起了魏央的愤怒,他捏紧拳头,“你不信?”
陶雷瞧了眼对方暴起的青筋,略为放缓口气,说道:“不是不信,是需要一点证明。能不能让我,检查一下你家?”
在他做魏央的背景调查,发现这人是医生时,立即产生了两种指向的判断。要么,他有可能就是凶手。要么,他就是林幼君的主治大夫,为林老师暗中医治某种疾病。联系到林幼君房间内找到的空白离婚协议,加之她分文不取以及主动让出抚养权的行为,陶雷认为该当谨慎应证。假如魏央因爱生恨,药死伍卫国全家,那他一定不会放过伍思思与伍国庆。两个毕竟是半大的孩子,不便于隐藏。在得到魏医师的允可后,陶雷照例到每个房间内都巡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可以证明,他绑架和杀害了两名遗孤。
“所以,”结果不出陶雷意料,他们回到客厅,重新坐下开始谈论案情,“林老师生的什么病?”
魏央用手指揉搓鼻梁,合上眼睛长出一口气,道:“乳腺癌,发现时已经太晚。癌细胞都转移了。”
因此,林幼君才突然提出离婚,且不拿任何补偿。她大概是想把所有钱都留给孩子们。
陶雷还有不明白的细节,“她为什么瞒着所有人?”
“林老师在得知剩下时日无多以后,就放弃了继续治疔的想法。她不想拖累年迈的父母。至于伍卫国,他们夫妻感情一向疏远。要是姓伍的晓得这病治不好,最后一点体面也不会给她留。幼君不想和他闹得满城风雨,于是选择离婚,打算给父母和孩子留一笔钱,自己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渡过馀下的日子。”
魏央说着,忍不住苦笑起来,道:“上学那阵子,她心气就高,最怕别人笑话她,瞧不起她。她一直以来都很注意保养,生了三个孩子却一点也不显老。我想幼君肯定受不了自己死前的模样被人目睹,她要漂亮的来,漂亮的走。”
结果,她怎么也想不到,在癌症发作之前,死神就夺走了一切。
不过,这就意味着凶手另有其人。陶雷闪念之间,手机震动,正是朱颜发来的短信:伍思思的下落正在找。
陶雷心想,她大概不会想要回头的。在投下杀虫剂的那一刻,这姑娘就想好要走绝路了。
“根据票选,我宣布,伍思思同学当选三好学生。”
伍思思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无比满足,带着她小小的骄傲走上讲台,接过老师手里的奖状。同学们的掌声再次不失时机响起,她轻盈的鞠个躬,笑着走回座位上面。
小姑娘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
妈妈在给年幼的弟弟喂辅食,滚筒洗衣机内,轰隆隆漂洗着一堆婴儿的脏衣裤。刚才,三弟拉了一裤兜稀屎。爷爷奶奶正手忙脚乱的帮忙收拾残局。伍思思尤豫了好久好久,方才鼓起勇气走上前,怯怯的喊了声“妈”,说着举起手里的奖状。
林幼君连眼也没抬,不耐烦的责备道:“没看我正忙着吗?”
“妈,我今天……”
“一边待着去,别捣乱!”
伍思思怔忪戳在原地,像根没有情感的木头桩子,像件被抛弃的旧家具一样,低低“喔”了一声,便不再开口。直到突然蹦出来的伍国庆,一把夺走她心爱的奖状时,才回过神来。男孩依旧嘻嘻哈哈,没将姐姐的怒气当回事,绕桌子满屋转圈。正如千百次,他抢走姐姐的玩具,抢走姐姐的礼物,抢走姐姐的课外书,然后心满意足的将姐姐捉弄个够一般。
林幼君一面喂宝宝,一面还要分神提防他们撞到,忍不住烦躁起来,“别闹!你们两个别闹啦!”
伍思思隔着桌子一把扯住奖状,状纸自中分为两半,二人都是一愣。小姑娘用牙齿紧咬住嘴唇,仿佛有眼泪在眼框里打滚,但终于没有落下来。伍国庆全没意识到那张奖状对姐姐来说有多珍贵。他只是想要恶作剧罢了。因而,没有人道歉,房里倾刻安静下来。她用一种极缓慢的动作,把手里的半张奖状撕得粉碎,再上前抢回另外半张,如法炮制。直到三好生金灿灿的奖状彻底面目全非后,伍思思上前将二弟重重一把推倒在地。
伍国庆呆了三秒钟,哭声掀翻屋顶。爷爷奶奶惊吓着跑了过来。
“伍思思!”林幼君放下手中空了的儿童碗,由不得怒火中烧。
伍卫国揍女儿用的是铁制衣架,因为它够结实,抽在后背上留下的痕迹够隐秘,不会有人看到。这回,是他下手最重的一次,因为他喝了点酒,恰好心情又很糟糕。伍思思连一声都没吭,挨完打便乖乖回到自己窄小的房间里,大概是哭去了。
“不要给她吃晚饭!”伍国庆恶狠狠的吼道:“她饿两顿就老实了!”
这个家里,没有人敢公然违逆伍国庆的命令。
然而,伍思思没有哭,她木木的坐在床上,坐了好几个小时,心中未尝不因那可怕的决定而恐惧。
她手中握着一瓶杀虫剂,是从后院墙根底下偷来的。
事情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而快速。饭厅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声。在经过家人狰狞的尸体时,伍思思尽量不去看他们脸上骇然的表情。她背着书包,砸破储蓄罐拿走自己所有零花钱。她要离开,离开这个没有温度的地方。来到门口,她轻轻吐出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心绪竟有两分微妙的轻快。
“姐——”料不到伍国庆忽在门口出现,他揉着惺忪睡眼,问道:“你去哪?”
伍思思惊愕的瞄他一眼,猜想着或许他因为睡觉错过了晚饭。所以,还不清楚家里发生了什么。她面无表情的绕开他,丢下一句话,“离家出走。”
伍国庆立时来了精神,兴高采烈说道:“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带你做什么?”
伍国庆粘贴前,讨好的笑道:“姐,我不想上学,我也想离家出走。你带上我嘛。”
伍思思没答应,也没不答应,他想跟,就让他跟吧。
反正,无所谓。
重点搜查的,是太苍湖附近的网吧。伍思思的笔记本计算机被拆开,硬盘不翼而飞。警方没法子通过计算机复原数据,只好密切监控她所有网络联系方式。就在一个小时前,她很久不用的电子邮箱中多了封来历不明的电子邮件。技术人员急忙打开查看,发现是一张含义不明的图片。
上面是一只白兔。
李子百思不得其解,无奈之下,只好让技术人员先查数据来源,是太苍湖边一家不起眼的小网吧。想不到他们竟然就在案发地附近活动。局长立刻调人前往,但伍思思和伍国庆已经离开那里。李子没花多大功夫,很快找到了目击者。
网吧楼下的小卖铺老板认出伍思思,指着照片道:“这小姑娘来店里买了两瓶矿泉水,一包面包后,往湖边去了。”
李子听得心下直发沉,看来朱颜的推测是正确的。那姑娘一开始就不准备回来。
她杀死了全家,带走了弟弟。现在,她又在哪儿呢?
家是什么?
伍思思迈出左脚,让湖水慢慢淌进皮鞋里,感受着冰冷水流带来的震颤。远处,是即将沉下地平线的夕阳,是巨大的摩天轮倒影,是晦暗的暮色,是句号,是结束。
家是什么?她一次一次的问自己。
是父亲肆意的踢打,还是母亲不悦的责骂?是爷爷奶奶的冷眼旁观,还是外公外婆的漠视忽略?是日积月累的精神虐待,还是永不回应的亲情与爱?
家是什么?
是孤单嫉妒暗地蔓延,还是怒火怨恨悄然滋长?是两个弟弟享受优待的天堂,与她回不去的栖身之所。是一者的暖,一者的寒。前者的乐,后者的痛。
伍思思迈出右脚,让它沉没到水面以下。她勇敢的一点点向前挪动,毅然决然。继而,耳边响起了弟弟伍国庆的嘹亮哭声,“姐!我怕——”
她拉他的手指,收得愈加紧,不肯放松。不要害怕,没什么可怕的,她心中暗念。最可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在她将杀虫剂洒入丰盛的饭菜中时,便过去了。对岸,一丛烟花冲入天际,炸裂开来,火树银花,璀灿无比。恰是游乐园的烟火表演。
真美,伍思思抬头注目青空,忍不住赞叹。
可这个世界的美好,总是不属于她。
入夜后,寻人的工作变得更为困难。太苍湖占地面积十分潦阔,要在湖畔搜索两个孩子,尤其是在晚间,更为困难。手电灯光在周围晃来晃去,局长已尽力派出所有干警前来。随着时间点滴流逝,寻回希望愈加缈茫。李子裤管已经湿透,给湖水冻得嘴唇发紫,全身瑟瑟发抖。他筋疲力尽,找了块大石坐下,内心焦躁不安。朱颜徐徐朝这边走来,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没找到,还是没找到。这么搜下去,与大海捞针何异?李子探手自怀中摸香烟,烟盒早被浸透,他呸了一声,没精打采的摆手说道:“没用的,可以停了。”
朱颜动了动嘴,想要说什么,声音却是哑的。
“叫捞尸船来。”
骤听远处有人喊叫,“找到了!找到了!孩子找到了!”
伍国庆这孩子是在桥洞底下被发现的。他的衣服被岸边铁丝给勾住,整个身子都挂在那里,挨湖水冲刷已过了不知多少时候。好在,人还活着。医护人员马上用毯子将孩子裹住,采取应对失温的措施,防止体温过低而休克。伍国庆虽跟着爸爸学过游泳,可在水势叵测的太苍湖里,并没多大帮助。能活下来,纯属天意。
至于伍思思的去向,在数个小时之后,才有了确切下落。朱颜虽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打捞人员传来噩耗时,还是有一刹那的晕眩。李子扶了她一把,劝阻道:“你别看了,我通知她亲人来认尸。”
他出现场出得多,对于这种事不说已经习惯,至少承受阈值总要高些。朱颜眼神空茫,惊慌的环顾周遭,几乎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呼吸。李子或许说得对,那姑娘死了,还是不看的好。朱颜微微点头,返身向高处走去。
“等一下。”李子喊住她,塞给她一杯温热的豆浆,低声道:“回家去,好生睡个觉。”
她确实需要睡觉,她需要安安静静的睡上一大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