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万没料到,罗老板竟是个十足的实诚人。照着纸巾上地址找过去,是个美容院。美容院老板娘一见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这回要糟。李子却故意骗她,自己不管扫黄打非的事,只叫阿春出来,问问案情而已。老板娘忙不迭把正在“服务”的阿春带来,请他只管问。李子心知这女人趁自己问口供的机会,恐怕会偷偷把店里的客人全给放跑了。于是,领着阿春一直走到店门旁边巷子里,才迅速给扫黄组发了通风报信的短消息。至于同事来不来得及端掉贼窝,那他就管不着了。没过五分钟,警车便风驰电掣赶了过来。听那边鬼哭狼嚎,热闹得要命。阿春嚼着口香糖,正想探头瞧瞧发生了什么,被李子拦了回来。“不干你的事,明儿找个正经地方上班。”
阿春一笑,摇头道:“警察叔叔,你这可不地道,老板娘今天工资还没给我结呢。”
李子听说那伍卫国找了个按摩女情妇时,自然猜想过阿春会是什么模样。可万万没想到,她是个看起来才十七、八的孩子。大概因为生活贫困窘迫,面带菜色,染着一头黄毛,身子尚未发育完全,四肢细细瘦瘦的,跟支竹杆一般。只是脸上带着股子风尘劲儿,一种天真无邪的满不在乎。
他眉头都快拧成死结,说道:“别提工资了,年纪轻轻的,干点什么不好?”
许是他口气里不经意带了鄙夷,阿春当即反唇相讥,“警察叔叔,我可是挣的劳动所得,又没有坑蒙拐骗,又没有杀人放火,我正正经经靠自己吃饭,我……”
李子眼神凌厉,将她后半句瞪了回去,“被人包养也是正经吃饭?”
阿春脸色微微一变,不安的摸着圆耳环,气势倾刻低弱了许多。
“我问你,伍卫国包养你有多长时间了?”
“两年半。”
“这两年半里,你看到他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么?”
她翻个白眼,撇了撇嘴,道:“你是想问,伍哥跟谁结了仇吧?镇上跟他抢生意的只有罗老板,就是财哥。但是,不是他。”
李子禁不住好奇,“你又知道不是他?”
阿春眼珠微转,皮笑肉不笑道:“我当然知道。就是财哥暗地里叫人把我介绍给他的,我本来就是财哥的人。”
李子吃了一惊,立时道:“罗海把你介绍给伍卫国?他为什么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打听伍哥的生意咯。”阿春漫不经心说道:“我从伍哥嘴里套消息,再暗地里透露给财哥,两头拿钱。”
李子侧头仔细思索,猛地扣住她腕子。阿春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手铐牢牢铐住,顿时急了,“警察叔叔,警察叔叔!你这是干什么呀?”
“伍卫国发现了你给他下套,于是决定跟你算帐。你就先下手为强,毒杀了他,对不对?”
阿春越听越不对头,吓得冷汗直冒,连连摇头,“没有的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李子斩钉截铁道:“跟我回局里,你现在嫌疑重大。”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警察叔叔,我想起来了!有个人比我更生伍哥的气。那个人是我男朋友,他捉到我和伍哥在外边开房了!”
李子这才停下动作,转身问道:“你有男朋友?”
“他绰号猪皮,就住附近。”
李子二话不说,带了阿春去寻她的非主流男朋友。来到一处破破烂烂的廉租房社区内。阿春纵然不想出卖自己人,奈何到了这地步,也由不得她不配合,只好上去拍门。“猪皮,开门。是我,阿春。”
李子不等再敲,毅然踹开房门。只见,房内人去楼空。
他去哪了?
夏穆简直没眼看。
4002号房间的窗户上,网吧投影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身形肥硕,伏卧在床时,也能感到那层层堆栈的脂肪,不用想了,正是伍卫国。情妇阿春双手抹上精油,为他做背部推拿,由于全身是肉,所以按摩费了好大力气,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淋漓。两人有一搭没一搭,断断续续说着话。待到阿春忙完,伍卫国已舒服得沉沉睡去。她趁着片刻间隙,溜到卫生间速速洗了个澡。未想到,擦干头发出来时,正逢着伍卫国醒转。接下去发生的一幕,夏穆实在不想描述。他非常知趣的把脸转开,避开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还好窗户能隔音,任那对狗男女如何折腾,这边完全听不到。夏穆没心情现场观摩他们活色生香的表演,只想让闹剧快快结束。他尴尬起身,正踌躇着要不要离开半个钟头再回来时,对面房间骤起突如其来的变化。
门,无声无息的开了。
床上的男女尚未意识到有人闯入,仍在不住动作。夏穆深吸一口气,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见着一张怒不可遏的脸。紧接着,一张板凳狠狠砸向仰躺在下的伍卫国。阿春猝不及防,尖声惊叫的跌倒在地。这下砸得不轻,伍卫国哼都没哼一声,头颅歪向旁边,脑袋上鲜血泊泊流下。阿春慌忙扑向情人,被闯入者摔开,劈面就是一巴掌。伍卫国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夏穆再见前来讨要情报的陶雷时,连眉间悬针纹都深了三分。他脸色隐隐发青,抱怨道:“再让我看这种场面,我就要申请工伤补助了!”
毕竟,目视一个三百斤的胖子做运动,实在是一种对神经的深度摧残。陶雷哈哈一笑,随口打趣道:“这才哪儿到哪儿,我们那边的扫黄组,每天要看的视频证物比这要重口多了。你这也算,呃……为国捐眼。”
“我谢谢你,可闭嘴吧。”夏穆向他做个鬼脸,“那个伍卫国和她的小情人被人打了以后,她小情人就一边哭,一边跟闯进来的男的讲话。我看,那男的象是在抓奸。”
“抓奸?”
夏穆很肯定的点头,接道:“恩,那男的跟染头发的小姑娘情态亲密。搞不好,还是仙人跳呢。”
“除了刚才这些,你还有没有……”话音未落,陶雷突然捂住肚子,疾道:“你这里,厕所能不能用?我要方便一下。”
还不待夏穆回答,他已然转身冲入洗手间。陶雷从前尽量不来4002大小解,是因为他顾虑到这里环境特殊,总担心抽水马桶未必能用。这次出于无奈,不晓得早先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肚子不住咕噜咕噜叫唤。若再晚个几秒钟,恐怕就要出丑了。他蹲着坑,耳听着夏穆声音悠悠自门外传来,“我告诉你啊,这里的马桶不出水。”
陶雷吓了一跳,“啊?”
幸好夏穆继续又干咳一声,道:“那个……马桶没水不要紧,屎掉下去就会消失,不需要冲水。”
陶雷又吓了一跳,“啊?”
果不其然,他当真没听到落水声响,连丁点臭味都闻不到。实在是够神奇的。
说到上厕所,最近朱颜曾经不满过,“师兄,你最近是不是肠胃不好?你上厕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每次都要蹲坑蹲好久。”
陶雷挠头,只得用拙劣的谎言粉饰其辞,“那个……我最近便秘。”
当然不是便秘,陶雷最近将手机和计算机联机,经常在厕所里监控楚文静的行动。他送给楚文静用来开商铺的计算机,安装时就找熟人在内中加装了监控程序,可以实时了解对方一举一动。然而,近来那姑娘除了为人接单裁衣外,没有任何出格举动。
朱颜显然不满意陶雷的解释,讥笑道:“你买点开塞露吧!”
陶雷万分尴尬,真不明白一个没出阁的大闺女,怎么能这么没羞没臊的跟男人讨论“菊花”的问题?
陶雷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把这间狭窄的洗手间,好好打量一番。同其他旅馆一样,卫浴将干湿局域进行了简单的分离。尽管预算局促,仍还是在一侧砌出浴缸,亮银的喷头由于长年失修,出水很不顺畅。另外一侧装有马桶和悬挂式镜柜,镜柜底下则是染有污渍的白瓷面盆。马桶上方有挂毛巾和堆放浴巾用的钢架,手边卷纸永远不需要换,每次关门就会随时更新。至于洗手池边的洗浴套装和一盒收费避孕套,亦是如此,用之不竭。陶雷目光环顾,保证自己没有错过任何细节。他可没有忘记过,4002号房还有桩钝器伤人案没有解决哩。以前,他没想过要检查洗手间,此回是个不错的机会。
钝器?对,根据外间地毯上血渍的型状判断,在4002房内,有人被一件钝器所伤。他从马桶起身,提上裤子。这洗手间只容一人,连转个身,手臂都会碰到壁角,能藏东西的地方其实不多。会在浴缸里吗?陶雷赫然拉开塑料浴帘,不,除了缸边摆的三瓶洗护沐浴套装,什么都没有。他索性迈入缸中平身躺倒,这么一来,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在头顶的玻璃天花板。要知,这间洗手间没有窗户,白色灯管的灯光笼罩着整个屋子。陶雷很快发现,灯光所照的玻璃隔层中间,有个不知名的黑影。
有人在天花板上藏了东西!
夏穆似乎在外面等得不耐烦,敲门道:“你好了没有?”
“快了!”陶雷一面应付他,一面小心翼翼踩在浴缸边沿,探手去够天花板,“马上就好!”
“快点。”
陶雷够了几下,手指碰到个又硬又长,凉冰冰的玩意。还好他个子够高,勉强能够碰得到。他本想跳一下,又怕惊动外面的夏穆,只得两只脚都踩上浴缸,一手尽力向掀开的玻璃缝隙内探寻。还差一点,还差一点,终于……到手。那是柄沉甸甸的扳手,上面由于长年放置潮湿的地方,而有了锈迹。他将它拿到灯光下,仔细端详。钳口部分明显有几块极小极不易辨认的深色污渍。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那是血,是人类血液的残留。
陶雷推断出伍卫国的情人阿春在外还有个男朋友。于是顺藤摸瓜找到猪皮的住处,哪想就扑了个空。根据猪皮玩在一起的街坊所说,他不是在家睡觉,多半就是去游戏厅打游戏。当然,偶尔的偶尔,每当阿春陪伴伍卫国的间隙,猪皮会去游戏厅那边把妹,不过从来没有成功过。
“猪皮,有人找。”
陶雷四下顾盼乱哄哄的游戏机室,从未见过如此琳琅满目的各色游戏。多半都是些精力过剩的年轻人在流连。如他这般年纪的人,大都带着孩子前来玩耍,没有独自光顾的,所以不免有点儿格格不入。
“猪皮!有人找!”
游戏厅老板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一个皮肤黢黑,蓬头垢面的少年这才没精打采回过身,不满问道:“谁啊?”
老板伸手朝陶雷一指,“你表哥。”
陶雷谎称来找自己表弟,但想不到游戏厅老板会这样快就把他假话戳穿。猪皮顿时纳闷,眯眼仔细瞧了瞧陶雷,做了个出人意表的举动,他转身就跑。陶雷反应迅速,撒腿便追。只是,他忍不住边追边想,自己究竟哪里露了破绽,把这吊儿郎当的小子瞬间给吓跑了?
猪皮自安全信道出了游戏厅,甩头冲过一整个商场二层楼,来到手扶电梯前,看也不看便往下仓皇而奔窜。两人一前一后下到地下一层,陶雷暗自着急,眼睁睁看对方就要溜进地铁站。若然让他上了地铁,再要逮他就棘手得很了。猪皮自以为得计,洋洋得意,却不想前边刚擦洗过的地板水还没干,扑地摔了个狗啃屎,跌得很重,半晌爬不起身。正好被赶到的陶雷一把按住,喝问:“你跑什么?”
“废话,”他红着脸,喘着粗气,回道:“看见条子,我当然要跑。”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猪皮摇头,理所当然说道:“我常出入派出所,你身上有条子的味,我闻得到。”
“比狗鼻子还灵,算了,起来说话!”
他却并不忙着澄清自己已被解职,拎着对方如拎只小鸡仔似的,让他背靠墙站好。“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我就不找你麻烦。你是阿春的男朋友?”
猪皮十分警剔的瞄了陶雷一眼,低低“恩”了一声。
“在你发现伍卫国和阿春的不正当关系以后,你把伍卫国打伤了?”
“我是把他打了一顿。”想不到猪皮特别痛快承认,随即立刻又说道:“但我没杀伍卫国。”
“喔?”
见陶雷不信,他不禁开始着急,忙解释道:“阿春被他包养的事我早就知道,伍卫国对我女朋友出手很大方。况且,阿春也经常会从他那儿偷偷拿钱回来补贴我。我当然乐得装不知道。”
陶雷冷笑,指出他漏洞百出的供认,“要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故意撞破他们的奸情?”
“有人给钱我,指使我这么干的。”
陶雷一诧,“谁?”
“伍卫国的岳丈和丈母娘,他们找着我,给我钱,让我去把女婿揍一顿。”
“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还用问?他们不想自己女儿离婚呗,毕竟姓伍的对他们全家都很舍得。他们觉得,只要断了阿春的念想,再吓唬吓唬女婿,伍卫国自然会回到老婆身边。”
陶雷捕捉到话风里一丝不寻常,疾问道:“伍卫国在跟他老婆闹离婚吗?”
“是他老婆提出来的,估计是发现了什么吧。”
如果林幼君主动提出要离开伍卫国,那么这件灭门案便又有了不同的作案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