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户上面,掉下来一个人?”
“对,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真在窗户里看到的?”
“你别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盯着我!”
陶雷无奈,只好转开视线。他来到窗户前,仔细查看,末后又拿手指向窗框下面,摸索了一回。可以确定,这窗子相当牢固,根本无法打开。可是,窗外的景色一如既往,并没丝毫变化。至少,陶雷没瞧见什么泳池和死人。
夏穆见对方表情疑惑,急忙解释:“幻影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消失了。消失以后我就一直盯在这里,怕还有什么鬼东西出来,直到你过来。”
陶雷待要不信,可夏穆实在不象撒谎,要信吧?说辞过于离奇。他皱眉道:“后来呢?”
“后来……”
一张轮椅直沉到底。
接着,一个人被扔进池子,池水立时漾起波纹。光柱直直打了下来,衬得那名老人脸上,似笼着层圣洁的神光。
夏穆屏住呼吸,直勾勾盯住窗户。被扔下来的老人四肢慢慢舒张,整个人垂直浸泡在水内。她就那么直立着,静静等待死亡降临,面上没有半点恐惧。
陶雷觉得诧异,打断道:“等一下,你说她没有挣扎?她当时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她刚入水的时候还活着,我看到她呛水产生的气泡了。”
老妇人的眼球十分浑浊,半张半闭,仿佛凝注着远方某个虚空中的点。她干瘪的嘴唇开合数次,泛出许多水泡。但四肢和躯干,都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
这副死亡的画卷,散发出诡谲气息。
夏穆悚然股栗,冷汗湿了衣衫。
陶雷的声音再次将他拽回现实之中,“先是轮椅,再是人,她入水后完全不挣扎。我觉得,很可能是得了什么导致瘫痪的重病。”
夏穆转头询问道:“最近,外面有发生这种情况的案子么?”
“没有。如果有,师妹会说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夏穆踌躇了会子,还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判断,“这件事,就发生在未来呢?我假设过我们所在的房间,是并行时空的一个交点,那么两条时空在线所有的点,都可能被投射过来……”
“假设你说得有道理,它是将来发生的一桩谋杀。谁又能保证不是发生在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三十年以后呢?”
夏穆陷入沉思,他的确没考量过这个问题。如果这案子发生在久远后的未来,那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做什么都没意义的。但夏穆还认为,4002这个房间,向他所昭示的所有怪异现象,几乎都存在着因果联系。比如,他杀了人,于是就被停在杀人的时刻。只让陶雷一个人遇到自己,背后一定有充分的理由。那么,又怎么确定窗户上的显象,不是一种提示?
陶雷一手来回摩挲着下巴,一面沉声道:“你再回忆一下,那个死了的老人,身上的穿着,她的长相,跟我仔细讲讲。”
从人的穿着打扮着手查找线索,也属常规查案手段。先筛选和确定受害者的身份才是当务之急。
夏穆闭上眼,努力搜索记忆,试图把破碎的片段拼凑完整。“她穿着……一件普通红棕色休闲服,深色条纹的睡裤,一双棉袜子……没有鞋。”
陶雷循循善诱,“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的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身上收拾得特别干净,应该被人照顾得很好。再就是……她的家居服上,好象印着一个徽章……”
陶雷用笔在白纸上潦草画了个大概,翻过来亮给好奇的朱颜看。勉强能看出,纸上是个迈腿甩手,在跑步的小人,身上还有个类似呼啦圈的扁圆。她眨了眨眼,又拿电子压感笔重新修饰整理了一下,将图片稍做放大,道:“师哥,你手虽然糙点,但这图我还真见过。”
“在哪见过?”
“常青体院,我下班以后路过那边,经常过去借场子打羽毛球。”
雕塑,是银灰色。
它竖立在正对大门的宽阔主干道中央,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林荫。陶雷举着手里的画稿,与常青体育学院校徽比对无误,就是这儿了。
“同学?哎,同学。”陶雷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还不大习惯这套伪装。他喊住一名穿篮球背心的男孩,和颜悦色问道:“请问,学校游泳馆往哪走?”
那男孩打量他两眼,立时答道:“您是新来的老师吧?您从这条路一直走,有个斜坡,下去以后先右转,再左转,就到了。”
陶雷依言前行,果然在道左看到一片场馆,形似高压锅盖,外墙墙皮发黄开裂,目测已有好些年头未曾维护了。他近前观望,却见到门口摆有“施工重地,禁止入内”的标牌。恰好有人路过,看到他在这里东张西望的,由不得有些纳闷,上前拍了拍肩,问道:“你是谁?看什么呢?”
陶雷回头,瞧那人一手提着黄色安全帽,于是随口编了个瞎话,哄骗道:“我刚才遛狗,一个没在意让它跑进去了。这里为什么不让进?”
那人是管施工的,以为他是学校老师,于是照实告知,道:“新领导上任,嫌旧泳馆太破,设施老化,要修新馆。这个,过几天准备拆除。”
陶雷故意拨开他,口中嘟囔着,“我进去一会,找着狗了马上出来。”
施工负责人吓得急忙阻住,连道:“哎哎哎,你这老师,你遛狗怎么不栓绳啊?”
二人争持不下,那人坳不过他,只好退让一步,道:“你确定看见狗进去了么?”
“我亲眼看见它跑里头去的,喊了几声都喊不住。”
对方瞪他一眼,摆手道:“行了行了,跟我走。”
虽说是要拆的旧建筑,实则里头仍还是半新的状况。地下和墙壁刷得雪白,高高的多边形屋顶,玻璃透亮。陶雷装模作样的喊了几声,自然没有狗吠回他。倒是那同行的负责人“咦”了一声,奇道:“封馆的时候没给泳池放水啊?这怎么有水?”
陶雷心下猛跳,大有不好的预感。两人来到池边,里头一具尸体背上面下漂浮水面,头脸扎在水中,看不到容貌。不过从衣着辨认,正如夏穆所说,休闲衫条纹裤和棉袜子,没有穿鞋。那人几时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腿都软了,一直愣怔说不出话。倒是陶雷晓得,这里现在已是犯罪现场,轻易动不得,沉声道:“快报警。”
负责人往身上摸索几下,竟摸不着手机,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是死人吗?”
陶雷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冷静重复,“打110,说常青体院游泳馆里,发现一具尸体。”
十分钟后,警车风驰电掣到达,刑警迅速拉起警戒线。原本常青体院平静的自习时光,被突如其来的凶案彻底打破。李子让人赶开围观瞧热闹的学生们,吩咐手下保护好犯罪现场。他显然对陶雷编的瞎话一个字都不相信,“朱颜家离着这里有三站地铁的距离,你养什么狗散步散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陶雷干咳两声,心平气和道:“不是我的狗,是我帮一个朋友遛的。”
李子盯着他的平光眼镜,冷笑道:“你什么时候开始近视的?”
陶雷推了推镜框,默不做声。他越不做声,李子越是没完没了,追问道:“尸体是你发现的?”
“我和他。”陶雷指指不远处被警察问口供的工地负责人。
李子似笑非笑,停了一停,继续问道:“说说吧,昨天晚上,你在哪儿?都干嘛了?”
陶雷立刻嗅到这问题不寻常,忙道:“人是昨天晚上死的?”
“现在是我问你,回答问题!”
陶雷叹口气,“当然是在朱颜那儿。”
假的。昨晚,他没在家,在复制春色4002号房和夏穆呆在一起。
李子摸出手机,拨下朱颜的号码,仍旧发问道:“你们既然在一起,做什么了?”
“用投影仪看了部电影,007《皇家赌场》。要不要我把内容也讲一遍?”
李子打手势止住他,向手机那头的朱颜应证,故意说道:“昨天晚上,陶雷说他在你家,你们一起看电影来着,是叫007那个什么《天幕杀机》的吧?”
朱颜怔忪一下,马上否认,道:“叫什么我忘了,反正我不喜欢,看了一半就回房睡觉去了。只记得是讲赌场的,忒无聊。”
李子没套出话来,很是失望,挂断电话。“你可以走了,不过,我们随时可能再叫你回局里做调查。”
“好,我会配合。”
李子十分不爽,临走拿肩头重重将他肩膀一撞,给没防备的陶雷撞个趔趄。
“想不到你这么了解李子。”事后,朱颜擦了把冷汗。
陶雷一笑,道:“他毕竟是我带出来的。何况,先调查发现犯罪现场的目击者,是常规手段。这招也是我在出外勤时,现场教过他的。”
“不过,你发现尸体后火速打电话给我,让我做你的不在场证明,我还吓了一跳呢。”
“咱们回到案子上来吧。”陶雷把滤好的黑咖啡推到她面前,又拿了点牛肉喂鸭蛋。
朱颜不禁小声嘀咕,说道:“还卤牛肉,伙食比我都好。”
“你不说你在减肥吗?”
“好了好了,说案子!”朱颜蹙眉,转开话头,“情况是这样的,死者名叫冯碧霞,64岁,女性,原本是常青体院游泳专业的老师,她在学校期间一直担任班委,考上研究生以后因为成绩优异,所以就顺理成章的留校当了一名老师。在她做老师期间,培养了很多体育尖子生,最有名的就是上届奥运会勇夺女子400米自由泳金牌的杨光。当时很是火了一阵,后来据说退役后就出国念书了,最近听说,她嫁给了一个老外。”
“我知道她,当时电视台做过她的专访,是个特别优秀的姑娘,还有个‘泳坛小蛟龙’的外号。因为长相好,被许多人追捧过一段时间。”陶雷让吃饱的鸭蛋,趴在腿边打盹,一面给它顺毛,一面说道:“那冯碧霞自己呢?”
“她后来得了渐冻症,病症是从腿部开始蔓延的,所以她得坐轮椅,不良于行。她老伴平时照顾她,张桦也是学校的一名留校老师,以前跟死者是同届的同学,后来成了同事,之后就结婚了。他们相约不要孩子,冯碧霞挺讨厌孩子,因此一直没生。自从冯碧霞得了渐冻症后,就很少出家门,跟亲朋好友们也逐渐疏远了往来。”
“验尸结果怎么说?”
“是溺死。”
“没有其他伤痕么?”
朱颜摇头,述道:“没有,肺部水性肺气肿,气管、支气管和肺泡内有溺液泡沫,口腔鼻孔周围有泡沫。是典型的溺毙。”
听罢,陶雷有些茫无头绪,谁会想要杀她呢?
“谁都想杀她。”一名曾经的学生颇为不屑的说道。“冯碧霞在学生中的风评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