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李子的脾气,十二万分不情愿照着陶雷的建议来行动。这就好象他依然是自己顶头上司,一年前那个玩失踪的“陶队”一样。李子承认,在解析案情方面,自己这辈子拍马也追不上陶雷。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服气,想要证明自己。他就偏偏不信,陶雷的判断会从不出错。李子眉毛拧成个疙瘩,满腹疑窦问道:“他凭什么说楚文静有同谋?”
朱颜微微一笑,道:“你们不是从裁缝铺里搜出了楚文静说的蓝色胶囊么?”
“对呀,所以呢?”
“你想想,证据就放在洗手间里。她只要冲个马桶就能让案子死无对证,但她没这么做。反而提醒你们,毒药就在镜柜里。”
李子恍然大悟,难怪她会那么顺利的认罪,“她在给另外一个人打掩护!”
“背包里搜出来的《药理学》,她说在图书馆借的。但是,那本书是医科教材。”
“她的同伙是个学医的学生。”
李子来到这里盯梢,尽管不愿承认陶雷比自己强,可他不能漏放掉另一个嫌疑人。对李子而言,唯一凌驾在自尊心之上是他信仰的法律和公正。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将凶嫌绳之以法是作为一个刑警的职责。他心中如此翻腾,几乎是屈辱的摸出香烟。李子尤豫了会儿,并没点烟。妈的!陶雷就从来不抽烟,那混蛋说什么抽烟会影响智力,简直胡扯么!一个大老爷们,不抽烟不喝酒不骂人,整天神经兮兮的,既有洁癖还有强迫症,不是娘炮是什么?可气的是,从没人说过陶雷娘炮。不论当面,还是背地里,没人这样讲过他。大家都很尊敬他的专业能力,哪怕在被开除警队以后。
他们仍然叫他“陶队”。
他们却管自己叫“傻缺”。
但凡是个人都不能忍。
李子收回思绪,街面上有动静,他很快下了判断。果然,有人上钩了!有个半大不大的小子,往裁缝铺这边急匆匆走过来。男孩戴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行色忐忑,愈是近前,神情愈是紧张。
李子悄声调用街对面盯梢的同事,“目标出现。”
他即刻朝男孩的方向不慌不忙走去。那孩子先从窄小的窗口朝内瞄了几眼,没法确定屋里究竟有人无人。于是,他来到卷闸门前抬手想要敲击铁门。他直觉里本也开始躁动不安,只因太过于惦记楚静的情况,才不得不冒险。倒让李子越发笃定,男孩正是嫌疑人。然而,就在彼此相距十米左右时,男孩与李子目光不经意碰了一下。他撒腿就跑。李子奋起直追,两人先后入了巷子。
李子放声大喊,“站住!”
男孩夺路亡奔,斜斜窜进一条蜿蜒。南方城市,道路本就逼仄,地形迷宫般的复杂。加之附近这片是居民区与小商品市场杂处的地带。李子甫拐弯,迎面陡地多出好多人,都是赶早要进货的商贩。幸亏李子眼神毒,盯得极紧,才没让他甩脱。不料半途,横生波折。就在李子与目标相隔一步之遥时,有辆电动三轮,插了过来。恰好挡在二人中间。那孩子见有机可趁,眼看便要从眼皮底下溜掉。
李子忍无可忍,口中嚷着,“警察,办案!”
他连跑带跳跃过三轮,穷追不舍。少年给追得发急,顾不得危险,转头翻过栏杆闪入疾驰车流。李子别无选择,跟着上了机动车道。不过眨眼,一辆客车忽然出现。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同时被撞飞出去。李子只觉天旋地转,下半身登时失了知觉。他在马路上不知滚了几圈,直到停下来后,第一眼瞧见的,就是那孩子被碾入车轮,不成人形的脑壳。他四肢展开,掌心有颗药丸滚落在地。
是蓝色的。
被警局通知过来认尸的母亲往往会哭喊得撕心裂肺,有的还会当场昏厥。
“儿子——”
王纯在布单揭开时,尚不知道死者李唯英涉嫌双尸案。她是李纲的前妻,那个早年被家暴赶走的妇人,后来带着幼小的儿子悄悄搬去江州,想要远离前夫。李唯英几时回来常青市找他爸爸的,她根本懵然不察。
“儿子啊,你睁开眼,看看妈妈啊!”
李唯英只对王纯说,学校放假想和同学一起出去旅行。王纯念在他平常读书压力太大,没多想便答允下来。临行前,还把身上仅有的钱都给他拿去零花。不想,再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儿子,你起来,你起来——”
王纯全身瘫软,伏在冰凉的验尸台边,哭得抽噎不止。李子只好别过头,不忍继续目睹。毕竟,李唯英的死,自己不是全无责任。这孩子还太年轻,本来该有大好的前程。
“车祸?”陶雷瞪大眼,由不得重复了一次,“半路出车祸?”
朱颜往嘴里塞了只虾滑丸子,含糊说道:“也不知道李子怎么布控的,居然会出这种纰漏。那孩子半个脑袋都扁了,李子自己一条腿也被撞骨折了,拄着拐呢。”
陶雷暗自思索,又追问道:“后来,楚文静是怎么被放了的?”
“楚文静听说李唯英死了,就什么都坦白了。”朱颜没注意到师兄表情的异样,揪过抽纸擦拭嘴角,“她说李唯英那孩子一直想见他亲爸李纲,终于借着假期从江州找到常青来。结果,找到他那个混帐爸爸以后发现,他爸勾搭上了楚美萍。于是决心找到楚美萍,让她离开李纲。阴差阳错,正好楚美萍没在家,这么才认识了楚文静。”
“所以,楚文静招认说,她镜柜里的药和《药理学》这本书,都是李唯英给的?”
“两件证据上,都有李唯英的指纹。况且,李唯英本来要念的,也是医学专业。”
“也就是说,”陶雷接过话头,案情逐渐被还原,“那天夜里,楚文静和李唯英两人,都去了复制春色,然后四人在房内起了争执。在此过程中,李纲因为服用伪造成壮阳药的洋地黄,倒地身亡。而楚美萍则被李唯英失手从四楼推下,意外摔死。事后,李唯英拿走药瓶,并且擦掉了自己留下的指纹。是这样么?”
“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她的说辞内容和证据相符。”
陶雷明显不怎么高兴,完全没有水落石出的松快。一番相处下来,朱颜也约略摸出了他的行动规律。他有想不通的事情就会做家务,没有家务还会创造家务。现在,他扭脸跑去厨房刷碗,尽管旁边就放着个刚买的洗碗机,他愣是看不到,跟瞎了似的。
通常,4002号房窗外的景色不会有任何变化。夏穆以为,它被永远停在了自己犯下杀人罪的那个下午。
直到后来,他赫然发现,窗外有人在倒水。
是倒水,不是下雨。
夏穆突然见到如此怪异场景,惊得目定口呆。他揉了几次眼,只当自己还在发梦。然而,关闭的玻璃窗即使用尽力气,依然纹丝不动。浮动的水线不停上升,眼看就要淹没整个窗子。不过,房内并没漏进一滴水。夏穆拍打几下玻璃,他想要确定那些泻下来的水是从哪儿来的。从他的视角看来,颇象是呆在某个游泳池的水面以下。
夏穆灵光一闪,这大概率是个幻象。如果整个4002处在某个并行时空的点上,谁能断言不会有其他支线时空的断面被折射到这里?因为是被折射,所以可以观测,无法触碰。他看到的有可能是过去、现在、甚至未来。想到这里,他心安许多,索性盘膝坐下,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点儿什么。
泳池注满了水,玻璃背后被水折射的光线投射下来,使得视线变得微有畸形。
真是奇妙的经历!
泳池空空的,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水,大量的水,清澈的水。夏穆探出脖颈,竭力向水面上方望去。
一张轮椅被丢了下来。
它直沉到池底。
陶雷清早出门,朱颜睡着还没起。昨儿个晚上,她为了一桩案子,忙了整个通宵,所以睡得极沉。他照例把早餐预备好,不忘留了通短消息,悄没声的下得楼来。跑去裁缝铺的中途,他一直盘算着如何给楚文静出言道歉。这姑娘性子本就谨小慎微,对人防备心颇重,要取得她的谅解与信任绝非一两天的功夫。说起来,陶雷干了两年分局刑警中队长,成天跟市井九流打交道,双商阅历和见识上本不是一个丫头片子能匹敌的。手腕他都有,看是什么场合怎么用罢了。这些个年头与穷凶极恶的罪犯都能周旋,没理由周旋不过一个小姑娘。
知世故又不世故,和其光而持本心,懂得收敛锋芒,是局长私下里对他的评价。
要不是因为无故脱岗丢了警徽,本来还能往上升职的。
想到无故脱岗,他就想到了夏穆。一连几天因着杂七杂八的琐事没再去过4002,不如稍后办完事顺道拐过去瞧瞧。眼下,陶雷与夏穆的关系十分奇特。他既抱有狐疑态度,想要撬开夏穆的嘴,可因为夏穆同自己都是时空错乱的亲历者,拥有共同秘密,而生出些许亲近。这种亲近却并不足以让他敞开心扉。
夏穆就是个谜语,陶雷则是那个猜谜人。
在谜底揭开之后,恐怕不会产生任何赢家吧。
离着楚文静家的裁缝铺还有不长不短一段距离,陶雷瞅见本就黑黢黢的地下室,狭窄石阶上竟堆满乱七八糟的垃圾,散发一股幽臭。楚文静就站在垃圾当间,满脸的不知所措,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另有穿着工商制服两人,接到举报前来查看她的营业执照。原来,裁缝铺的执照本是楚美萍办的,而今刚交到楚文静手上,还没来得及去工商所重新做登记。加之楚美萍生前名声不佳,左邻右舍对她颇存非议,也不知是哪个偷偷跑去举报。果然工商派人下来查实,当场就要吊销楚文静的营业执照。楚文静向来没经历过这些,根本不知如何应对。陶雷看那姑娘都快哭出来了,急忙上前打个招呼,道:“巧了,吴处,有日子没见了。”
那被称吴处的回过身来,一瞧是他,即刻诧道:“这不陶队长吗?怎么,你们认识?”
陶雷一笑,点点头,不慌不忙询问道:“上回反诈工作会以后,好象就没碰过面。您今天这是?”
“嗨!这丫头被人举报无证经营,我过来看看。”
陶雷“喔”了一声,向楚文静递个眼色,与吴处走到旁边,叹了口气,解释道:“这丫头是我以前案子的当事人,她妈妈前些日子刚走了,爸爸早年离婚,家里就剩她一个,还刚刚住院出来,也什么都不懂。你看能不能酌情从轻处罚?我明天马上带她去补办执照。”
吴处倒是个通达世情的人,听他这么一说,马上回道:“原来是这样,来,丫头,你记下我手机,明天来工商局找我,把手续办了,执照没下来之前,千万别再开门营业。不然再让人投诉了,我不好解释。”
楚文静想不到事情会如此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目光直在他们之间打转。陶雷提醒她道:“哎,文静,别愣着了。”
她方才忙不迭的上前来,记下电话。两人将麻烦好歹处理妥当,把人恭送出门。陶雷却不忙着走,可楚文静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过度防备,居然也呆站在那儿忘记道谢,怯怯的不敢言声。他只好干咳两声,说道:“咱们先把过道的垃圾收拾干净吧。”
她方才恍然醒觉,上前抢过扫帚簸箕,默默扫地。好容易收拾完毕,她仍是三缄其口,自去厨房烧热水,装了一杯送到陶雷面前,用蚊子般的声音说声“谢谢”。陶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故意逗她,“什么?”
楚文静抬起晶亮的眸子,速速滑他一眼,疑惑道:“你为什么来这儿?”
说起正事,他也就认真起来,诚恳说道:“上次误会你,很抱歉。”
楚文静微微一诧,道:“你来,就是为了说对不起?”
“对啊。”
她苦笑一下,放低声音,说道:“从小到大,还没人跟我说过对不起。别人都不喜欢我,今天的事……也是邻居举报的,他们不想让我待在这儿。”
陶雷想到她的生世,亦感可怜,于是支开话头,四下环顾道:“要是这样,难怪你这儿生意不好了。”
一直以来,裁缝铺都冷冷清清,无人光顾。可文静自有她的想法,“我有台旧计算机,勉强能上网,我想……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学人家,开个淘宝店,给人做订制旗袍。我会做旗袍。”
陶雷笑道:“好啊,这个想法很好,我看能行。”
受到他鼓励,她不禁有些转悲为喜,尤豫着说出自己的难处,“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注册,也不知道怎么在网上开店。我不大会弄互联网……”
“没事,”陶雷想也没想,便道:“回头我教你。”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堆在角落里那台破破烂烂的台式机。这台计算机外壳发黄,键盘发黑,简直快要散架。他心中有了主意,于是起身告辞,“我还要去看个朋友,先走了。”
走到门前,又听她细声细语,慢慢说道:“你女朋友要有需要改的衣服,可以拿来,我帮她改。”
陶雷否认道:“我没有女朋友。”
“你身上的……香皂味,是女用香皂。”
“有吗?”他闻了闻自己衬衫袖口,哈哈一笑,“喔,我借住在我师妹家。我们不是……”
“你师妹喜欢你。”
他呆了呆,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楚文静抿嘴一笑,似讥似诮,“香皂这种东西,是不能随便共用的。她喜欢你,我知道。”
陶雷听得满脸问号,不明白一块肥皂,有什么可计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