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日,滇省早晨,阳光似乎比昨日更加慷慨,也更加通透。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带着初夏将至的、明晃晃的热度,将“有风小院”的每一寸角落都照得亮堂堂、暖烘烘。院子里的花草在这样饱满的光线下,颜色鲜艳得有些不真实,叶片上的露珠早已蒸发殆尽,只在边缘留下浅浅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被阳光烘烤过的、干燥的泥土和草木气息,以及远处田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植物蒸腾的特有清香。
小院里一片慵懒的宁静。马爷又回到了他的固定位置——桂花树下的蒲团,闭目打坐,仿佛在汲取这过于丰沛的阳光能量。大麦的房间窗户开着,但键盘声停了,大概是在“卡文”的间隙放空,或者被这好天气诱惑,也想去外面走走。“板凳”不见踪影,可能又去哪个阴凉的角落纳凉了。
王也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让阳光肆无忌惮地洒满全身。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polo衫,配卡其色的休闲短裤,露出结实的小腿,脚上一双舒适的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上午十点。一个不早不晚,适合做点什么,又不必太匆忙的时间。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院子另一角。许红豆正坐在她房间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书,低头看着。阳光斜斜地打在她的侧脸和脖颈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甚至能看到她脸颊上细小的、近乎透明的绒毛。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下身是浅蓝色的棉布长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发梢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看得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沉浸在文字世界里的宁静笑意。
这一幕,美好得像一幅定格的油画,让人不忍打扰。
但王也还是走了过去。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她身边,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弯下腰,偏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用比平时更加轻柔、带着询问意味的声音提议道:
“红豆,今天天气这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许红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从书中的世界拉了回来。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抬起头,目光对上了王也含笑的眼睛。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然后,嘴角那抹宁静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迅速扩大,绽开成一个更加清晰、更加甜美的笑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沉静和疏离的眸子,此刻在阳光下清澈透亮,映着他的身影,盛满了光。
“好啊。”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带着一丝被阳光晒暖的慵懒。
王也见她答应,脸上的笑意也加深了。他立刻直起身,动作利落,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不是绅士的“请”,也不是朋友间的示意,而是一种更直接、更亲昵的姿态——直接握住了许红豆放在膝上、合着书本的那只柔软微凉的小手,轻轻一拉。
“那走吧。”他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将她从矮凳上拉了起来。
许红豆被他这有些突然又异常自然的动作弄得怔了一下,但随即顺从地站了起来,另一只手合上了书本,随手放在凳子上。她的手被他宽大温暖的手掌完全包裹,那股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牵着,嘴角的笑意未减,反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甜蜜。
两人就这样,在上午十点明朗通透的阳光下,在“有风小院”宁静的注视中(马爷依旧闭目,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手牵着手,步伐一致地,缓缓走出了小院的院门。
他们的手牵得很自然,十指并未紧扣,只是松松地交握着,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和亲昵。阳光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投在干净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长,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出了小院,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村里蜿蜒的青石板路,随意地走着。路两旁的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粉的,紫的,红的,在阳光下热烈地燃烧。偶尔有村民骑着电动车“突突”地经过,对他们投来友善而了然的目光,笑着点点头。几个在门口玩耍的小孩,看到他们手牵手,嘻嘻哈哈地笑着跑开。
两人一边走,一边愉快地聊着天。话题很散,很轻松。王也说起昨晚“板凳”又试图偷溜进厨房,被阿桂婶用扫帚赶出来的糗事。许红豆则说起她早上在书上看到的一个关于滇西传说的有趣段落。他们也会回忆起各自过往的一些趣事。许红豆说起小时候和姐姐许红米“斗智斗勇”的种种,比如偷穿姐姐的高跟鞋结果摔了个大马趴,比如模仿姐姐化妆把自己画成京剧脸谱……她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在安静的村落和明亮的阳光里回荡,带着一种久违的、毫无阴霾的欢快。
王也则专注地听着,不时被她生动的描述和自嘲逗得哈哈大笑,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和欣赏。他也分享了自己少年时一些“中二”的往事,比如逃课去游戏厅结果被老爸抓个正着,比如第一次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抽烟结果呛得涕泪横流……这些他很少对人提起的、带着点傻气的青春片段,此刻在她面前说出来,却觉得格外轻松有趣。
他们就这样聊着,笑着,走着。阳光温暖,微风不燥,手心的温度熨帖着彼此。时间仿佛被这美好的氛围拉长了,又仿佛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出了村子,沿着一条小路,来到了镇子边缘,靠近洱海的方向。前方不远处,一栋装修得清新雅致、带着大大落地窗和露天小院的两层木屋出现在视野里,木屋门口挂着一个简单的木牌,上面用可爱的字体写着“娜娜的小馆”。
咖啡馆里客人不多,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能看到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娜娜系着碎花围裙,正在吧台后忙碌着,擦拭杯子,或者摆弄着咖啡机。
“娜娜!”许红豆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欢快地喊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娜娜听到声音,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到了手牵手走过来的王也和许红豆。她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放下手里的抹布,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你们怎么来了?”娜娜笑着问道,目光在两人依旧牵着的手上飞快地扫过,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今天没去马场当义工,也没去洱海边当‘诗人’?”
许红豆笑着松开王也的手(王也心里微微遗憾了一下),走过去很自然地挽起娜娜的胳膊,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说道:“在小院待着无聊嘛,天气又好,就出来散步,走着走着就到你这儿了。来找你玩啊,不欢迎啊?”
“欢迎,当然欢迎!”娜娜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眨了眨眼,目光在王也和许红豆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变得调皮起来,“不过我看啊,你们不像是来找我玩的,倒像是……特意来我面前秀恩爱,撒狗粮来了吧?这手牵的,啧啧,阳光下闪闪发光啊。”
王也和许红豆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容里都有些被戳破的赧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的甜蜜。王也摸了摸鼻子,开口解释道:“真没有,娜娜老板。我们就是随便走走,散散步,真走到这儿了。你这儿是终点站,也是充电站。”
“信你们才怪。”娜娜撇撇嘴,一副“我早就看透了”的表情,但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她侧身让开,“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吧。喝点什么?我请客,就当是……庆祝你们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了?”她意有所指地调侃。
“娜娜!”许红豆轻轻捶了她一下,脸微微泛红。
“我要一杯拿铁吧,热的。”王也赶紧点单,化解一下许红豆的“尴尬”。
“我也是拿铁,谢谢娜娜。”许红豆也说道,挽着娜娜走进去。
“跟我还客气。”娜娜笑着,走回吧台后面,开始熟练地操作咖啡机,磨豆,萃取,打奶泡。
王也和许红豆在靠窗的一张双人小桌旁坐下。这个位置很好,既能看见吧台后娜娜忙碌的娴静身影,又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到外面那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种满了各色花草和小多肉植物的露天小院。小院里也摆着几张桌椅,此刻只有一张桌子旁坐着人。
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咖啡馆里飘荡着浓郁醇厚的咖啡香气,混合着烤面包的甜香,还有娜娜播放的、音量调得很低的轻柔爵士乐。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惬意,时光在这里仿佛也放慢了脚步,变得温柔可亲。
王也看了看馆内零散坐着的几个客人,都是安静地看着书,或者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低声交谈。“今天客人不多嘛。”他随口说道。
许红豆也朝馆内看了看,点了点头:“嗯,是有点冷清。可能不是周末吧。”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窗外的小院,欣赏着那些在阳光下生机勃勃的花草。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落在了小院最角落、一棵茂盛的三角梅树下坐着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出众的女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质感极佳的米白色亚麻套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而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她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摆弄着手里一部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事情。阳光透过三角梅层层叠叠的花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精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都市精英特有的清冷感。
许红豆瞬间瞪大了双眼,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又用力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某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然后小声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自言自语道:“我真是眼睛花了……看谁都像我姐。肯定是这阳光太刺眼……”
“你姐?”王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坐在院子里的优雅少妇。他仔细看了看,那女人的侧脸轮廓,尤其是挺翘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确实和许红豆有几分神似,但气质更加成熟锋利,是那种在职场和生活中都游刃有余、自带气场的类型。“像吗?”他问许红豆。
“是……有点。”许红豆揉了揉眼睛,有些不确定地点头,但随即又摇头,“不过不可能,肯定是错觉。她那么忙,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怎么可能突然跑到这种地方来?而且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
娜娜这时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拿铁走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窗外,笑了笑说道:“可能气质相似的贵妇都长一个样?那位客人是今天早上来的,一个人带了一个小朋友,看起来就像是从大城市过来度假的。点了杯手冲,就在那儿坐了一上午了,一直在处理工作。挺有气质的。”
“应该是我眼花了……”许红豆再次摇了摇头,端起娜娜放下的拿铁,抿了一口,试图用咖啡的香醇驱散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异样感,“她哪有时间来这里。而且,她要真来了,肯定会先轰炸我的电话。”
王也听到她这么说,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他还真有点没准备好这么快就见“大姨子”,尤其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笑道:“就是,肯定是巧合。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许红豆看到王也那副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手,隔着桌子,像哄小孩一样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带着调侃:“放心啦,就算真是我姐,也不会吃了你的。她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嘴巴厉害了点。”
王也抓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手心里,佯装委屈:“我这不是紧张嘛,第一次见家长,总得给我点时间做做心理建设,背背台词什么的。”
“谁要你背台词了,做你自己就好。”许红豆嗔道,但眼里满是笑意,任由他握着手。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和随后的玩笑,变得更加轻松甜蜜。阳光,咖啡,花香,音乐,还有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和手心真实的温度,构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午后时光。
然而,就在这时——
“小姨!”
一个清脆稚嫩、带着满满惊喜的童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打破了咖啡馆内的宁静,也瞬间击中了许红豆。
许红豆的身体猛地一震,握着王也的手瞬间收紧。她难以置信地、缓缓地转过头,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穿着粉蓝色蓬蓬裙、扎着两个可爱小揪揪、脸蛋圆嘟嘟、眼睛又大又亮的小女孩,像只快乐的小蝴蝶,从咖啡馆连接小院的侧门飞快地跑了进来,目标明确,直扑许红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见到亲人的巨大喜悦。
“小姨!”小女孩跑到许红豆身边,张开短短的手臂,抱住了她的腿,仰着小脸,甜甜地、响亮地又喊了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许红豆看着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出现在这千里之外滇省小镇咖啡馆里的可爱小脸,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瞬间瞪到最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一种近乎虚幻的、不真实感。
几秒钟后,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身体的控制权,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怀疑。她猛地蹲下身,一把将小女孩紧紧地、用力地抱进怀里,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带着哽咽:
“铃铛?!真的是你?铃铛!我的小铃铛!你怎么会在这里?!天啊!”
她抱着怀里软软的小身体,感受着那真实的温度和熟悉的奶香味,才终于确信,这不是梦,不是幻觉!她日思夜想的小外甥女,真的出现在了她面前!在滇省!在云庙村!在娜娜的咖啡馆!
小铃铛被小姨抱得紧紧的,咯咯地笑着,也用力回抱着许红豆,用小脑袋蹭着她的肩膀,开心地说:“小姨~铃铛好想你呀!”
许红豆松开她一些,双手捧着她的小脸,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脸上却绽放出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喜悦笑容:“小姨也想死你了!宝贝,你怎么来的?谁带你来的?你妈妈呢?”她急切地问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需要最后的确认。
小铃铛很乖,听到小姨问,立刻转过身,伸出小手指向窗外小院那个角落,用清脆响亮的声音喊道:“妈妈!真的是小姨!妈妈你快来呀!”
妈妈……
许红豆顺着小铃铛的手指,再次看向窗外。
那个坐在三角梅树下、气质优雅的少妇,已经放下了手机。她正抬起头,朝着咖啡馆里面看来。阳光依旧在她身上跳跃,但此刻,她脸上不再是处理公务时的专注和疏离,而是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温柔的、又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笑意。她的目光,越过玻璃窗,准确地、直直地,落在了蹲在地上、抱着铃铛、一脸震惊加狂喜加茫然的许红豆身上。
然后,她对许红豆,缓缓地,清晰无比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许红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她姐姐许红米标志性的、带着宠溺、调侃和一点点“女王”威严的笑容。
轰——!
许红豆感觉自己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所有的怀疑、自我安慰、侥幸心理,在这一刻被这个笑容击得粉碎。
真的是她姐姐。许红米。她那个工作狂、女强人、远在京都、应该日理万机的亲姐姐。带着她的小外甥女铃铛,一声不响地,从天而降,出现在了她“隐居”的滇省小镇咖啡馆里。
王也也完全愣住了。他看着那个从院子里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姿态优雅从容地朝着咖啡馆门口走来的优雅女人,又看看还蹲在地上、抱着小女孩、表情精彩纷呈的许红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芭比q了。真的是大姨子!还是“空降”的!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许红豆的手,坐直了身体,心里那点刚才的轻松甜蜜瞬间被巨大的紧张和“见家长”的忐忑所取代。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许红米推开连接小院的玻璃门,走了进来。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不疾不徐,却自带一种强大的气场,瞬间吸引了咖啡馆里所有人的目光(虽然本来也没几个人)。她先是看了一眼吧台后同样有些惊讶的娜娜,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便落在了还蹲在地上的妹妹和女儿身上。
“姐……”许红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抱着铃铛站了起来,看着走到近前的姐姐,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惊喜,有感动,有嗔怪,也有一种“被抓包”的心虚,“你……你怎么来也不打声招呼就来了?!吓死我了你!”
许红米走到他们桌前,先是对王也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礼貌而带着审视意味的微笑,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扫过,带着一种评估和判断的锐利,但很快又变得柔和。她对王也说道:“你就是王也吧?经常听红豆提起你。先坐下吧,别站着了。”她的声音和许红豆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沉稳,略带一点沙哑的磁性,很好听,也很有距离感。
“你好,红米姐。”王也连忙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得体、礼貌又不失亲近的笑容,心里却绷得紧紧的。他依言重新坐下,但背挺得笔直。
许红豆也拉着小铃铛,在王也身边坐了下来。小铃铛很乖,挨着小姨坐好,大眼睛好奇地看看妈妈,又看看对面那个好看的叔叔(王也)。
许红米在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优雅落座,将手里的折叠屏手机放在桌上。她先是看了一眼自家妹妹,然后毫不客气地、带着惯常的调侃和一点“嫌弃”开口说道,嘴角噙着笑:
“胖了啊,红豆。果然是心宽体肥。看来这小日子过得是真滋润。”
王也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但他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强行绷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并不存在的袖口。这大姨子……说话还真是……一针见血,开门见山啊!而且这“心宽体肥”四个字,用在此情此景,杀伤力巨大。
许红豆听到姐姐这久违的、“亲切”的问候,脸上刚刚因为见到姐姐和外甥女而泛起的激动红晕,瞬间僵住,然后慢慢转化成了无语和一丝恼怒。她没有露出任何特别的表情,就这么直勾勾地、带着点“死亡凝视”意味地盯着她姐姐,仿佛要用眼神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
王也坐在旁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姐妹俩之间瞬间升腾起的、无声的、却火花四溅的“低气压”。那是独属于亲姐妹之间的、相爱相杀的特殊气场。他顿时觉得如坐针毡,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第一次见家长就遇到这种场面,他实在是……有点慌。
许红米对妹妹的“死亡凝视”完全免疫,甚至还觉得有点有趣。她好整以暇地端起刚才娜娜给她续上的、已经有些凉了的手冲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目光再次扫过许红豆被滇省阳光亲吻过的、确实比在京都时健康红润了不少的脸颊,又补了一刀,语气更加“诚恳”:
“嗯,还黑了点。不过黑点好,显得健康。以前在酒店捂得跟小白菜似的,现在这样,挺有活力。”
许红豆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回怼道:“你可真会说话,不愧是当了大老板的人,这语言艺术,果然是面慈心黑,刀刀见血……我谢谢你的夸奖啊!”
“不客气。”许红米欣然接受,脸上的笑容越发“和蔼可亲”,“姐姐关心妹妹,天经地义。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看来这滇省的山水,确实养人。”
许红豆被自家姐姐这通阴阳怪气、明褒实贬的“关心”怼得没脾气,只能再次送上一个白眼。但眼底深处,那抹因为姐姐突然到来而产生的、巨大的温暖和感动,却是真实的。她知道,姐姐就是这样,关心人的方式永远别具一格,嘴上从不饶人,但行动上,却会跨越千山万水,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给你最直接的拥抱和支撑。
“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和……王也去机场接你啊。”许红豆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目光看向姐姐,眼里带着真实的疑惑和一丝后怕。要是她和王也今天没来咖啡馆,岂不是错过了?
“给你个惊喜啊。”许红米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许红豆,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的王也,“谁让你有了男朋友,就忘了姐姐,电话都不怎么接了?信息也回得慢。我怕我再不来,我妹妹被人拐跑了,我都不知道去哪儿找。”
王也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摸了摸鼻子,心里暗道:果然还是被“记恨”上了。他这段时间和许红豆相处的时间多,联系确实频繁,可能……无意中“冷落”了这位姐姐?
“我哪有……”许红豆脸一红,小声辩解,“这里有时候信号不好……”
“行了,别解释了。”许红米摆摆手,打断她,语气轻松了些,“知道你在这边过得开心,比什么都强。接不接的无所谓,镇上的民宿有接送机服务,很方便。我自己能找到。”她说着,又看向王也,笑容重新变得客气而周到,“不好意思啊王也,怠慢你了。我这和妹妹许久没见,忍不住多聊了几句家里话,你别介意。”
“没事,红米姐,你们聊,不用管我,我……”王也连忙摆手,表示理解。他巴不得她们多聊会儿,给他点时间缓冲。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叮铃铃……”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非常不合时宜地、大声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谢之遥”的名字,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也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他看了一眼许红豆,又看看许红米,脸上露出了极其抱歉和尴尬的神情。
“不好意思,红米姐,”他拿起手机,对许红米说道,语气充满歉意,“我接个电话,很快,你们姐妹先好好叙叙旧。”他又转向许红豆,声音不自觉地放柔,“红豆,我先去接一下,很快回来。”
“嗯,你去吧。”许红豆理解地点点头,对他笑了笑,示意他别紧张。
许红米也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不介意。
王也如蒙大赦,赶紧拿着还在执着响铃的手机,站起身,快步走到了咖啡馆门口相对安静一些的角落,背对着她们,接起了电话,压低声音:“喂,老谢,怎么了?……”
看着王也走到门口接电话的背影,许红米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自己妹妹脸上。刚刚面对王也时的客气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更加放松、也更加“八卦”和审视的表情。她笑眯眯地看着许红豆,压低了声音,问道:
“恋爱谈得很开心哈?看你这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有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许红豆看着姐姐,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跟她斗嘴,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那种沉浸在幸福中的、毫不掩饰的明媚笑容,语气肯定:“对呀,非常开心。每天都是笑着醒来的。这里的一切,还有他,都让我觉得……很踏实,很快乐。”
许红米看着妹妹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纯粹的笑容,心里最后那点因为妹妹不告而别、辞职、跑到这么远地方的担忧和气恼,终于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欣慰和高兴。她知道妹妹是个重感情的人,陈南星的离世对她打击有多大,她比谁都清楚。现在看到妹妹能重新笑得这么灿烂,眼里重新有了光彩,她是真的为她高兴。
但高兴归高兴,该问的还是要问。她瞄了一眼还在门口打电话、侧影挺拔的王也,用只有姐妹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让人在魔都稍微打听了一下。他……情况有点特殊,还有三个女朋友。”她顿了顿,观察着妹妹的表情,见许红豆神色平静,并无异样,才继续说道,“不过打听到的人都说,他本人风评不错,有能力,有担当,家里条件也是非常厉害的,对身边人也好。长得嘛……”她又看了一眼王也,“是又高又帅,气质也好,性格看着也温和。就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许红豆,“我就是纳闷,这么一个人,怎么就……眼神不太好,看上你了呢?”
许红豆本来听到姐姐前面的话,心里还微微有些紧张(虽然她早就知道王也的情况),听到后面,顿时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道:“许红米!你妹妹我哪里差了?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虽然现在无业),性格也好(自认的),怎么就配不上他了?”
“行行行,你最好,你最美。”许红米见妹妹炸毛,笑得更开心了,也不再逗她,脸色一正,认真地看着她,问道:“说正经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假期快到了吧?”
许红豆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假还没休完呢。我们酒店年假长,我攒了好久的。”
许红米看着妹妹这副“嘴硬”的样子,不由得被气笑了,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她:“哎,诚实,是一切美德的基础啊,许红豆女士。我来之前,不放心,打电话到你之前工作的酒店人事部问过了。人家明确告诉我,你早就辞职了,手续都办完了。你还敢骗爸妈说休长假?三个月?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许红豆咬了咬下唇,被姐姐当面拆穿,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心虚,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看着姐姐,眼神坦诚:“我是辞职了。没告诉爸妈,是怕他们担心。我本来打算……等调整好了,回去再跟他们慢慢说。不是故意要瞒着,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许红米看着妹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嘴唇,心里一软,不再追问她辞职的事。妹妹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她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为什么突然辞职?之前不是做得好好的?还升了职。”
许红豆抬起眼,目光有些悠远,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和繁盛的花草,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就是……不想干了。累了。每天面对同样的人,处理同样的事,说着同样的话,戴着同样的面具。感觉……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南星的事之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我想停下来,喘口气,看看别的风景,过点……不一样的生活。所以,就辞了。想休息休息,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她说得很简单,但许红米听懂了。那种被高强度、重复性工作吞噬的空虚和疲惫,她自己也深有体会。只是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去应对和坚持。而妹妹,选择了逃离和寻找。没有对错,只是选择不同。
“行,不想干就不干了。休息一下也好。”许红米点点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你房子到期后有什么打算?是带他回京都见爸妈,然后定下来?还是……跟他去魔都?”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意味着妹妹未来生活的重大选择。
许红豆听到这个问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转过头,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门口那个刚刚挂断电话、正收起手机、准备走回来的挺拔身影,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那种沉浸在爱恋中的、带着依赖和向往的、无比幸福甜蜜的笑容,声音轻柔而坚定:
“当然是去魔都了。”
许红米看着自家妹妹这副“傻白甜恋爱脑”上身的模样,忍不住再次翻了翻白眼,心里却彻底踏实了。得,女大不中留,看来是铁了心要跟着人家走了。不过,只要她开心,过得幸福,去哪儿又有什么关系呢?魔都也好,京都也罢,甚至留在这滇省,只要她脸上的笑容是真的,就够了。
阳光依旧明媚,咖啡香气袅袅。小铃铛安静地吃着娜娜特意给她拿的小饼干,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妈妈和小姨。王也打完电话,调整了一下心情,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朝着她们走来。
新的篇章,似乎随着这位不期而至的姐姐的到来,悄然掀开了一角。关于未来,关于选择,关于两个家庭的连接与融合……许多现实的问题,开始缓缓浮出水面。但此刻,在这阳光灿烂的午后,在弥漫着咖啡香的小馆里,至少,亲人团聚的温暖,和恋人相守的甜蜜,是真切而美好的。
(求催更,求五星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