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日,一个在滇西漫长的春季里,难得一见、澄澈通透到近乎奢侈的晴日。天空是一种毫无杂质的、饱和度极高的蔚蓝,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而非前几日那种穿透薄雾的、湿漉漉的微凉。它慷慨地洒满“有风小院”的每一个角落,将青瓦、白墙、石阶、晾晒的扎染布,以及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每一片油亮的叶子,都镀上了一层亮晶晶的金粉。空气里弥漫着阳光烘烤出的、干燥的草木清香,混合着墙角几丛晚开的蔷薇甜丝丝的气息,还有远处田野隐约飘来的、新翻泥土的味道。没有风,或者说,风温柔得几乎感觉不到,只偶尔送来几声更远处洱海方向、水鸟悠长的鸣叫。
这是一个适合什么都不做,只懒洋洋地坐着,让阳光晒透骨头、晒走所有疲惫和心事的完美日子。
小院里一片难得的宁静祥和。仿佛连时光都在这过分美好的阳光下,放慢了脚步,变得黏稠而慵懒。胡有鱼不知去向,大概又抱着吉他去了哪个能激发他“艺术灵感”的角落。娜娜一早就去了咖啡馆,说是要尝试新的咖啡豆拼配。大麦的房间窗户开着,能听到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显示着主人正在与文字搏斗,但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顺畅。马爷……马爷今天没有在固定的蒲团上打坐,而是罕见地搬了把老旧的藤编摇椅,放在桂花树旁一小片未被树荫完全覆盖的阳光里,半躺半坐着,闭着眼睛,脸上盖着一顶破旧的草帽,随着摇椅极其缓慢的晃动,仿佛也在这暖阳中沉沉睡去,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只是“入定”而非“入眠”。
“板凳”那只小猫,大概也被这阳光征服了,放弃了日常的领地巡逻,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中央最暖和的一块青石板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睡得毫无形象,尾巴尖偶尔神经质地抽搐一下。
整个小院,像一幅被按下静音键的、色彩明媚的油画,充满了午后酣眠般的安宁。
王也的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浅灰色亚麻长裤,赤脚踩在微凉的石板地上,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阳光瞬间拥抱了他,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肌肤,驱散了最后一丝睡眠留下的滞重感。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过分明亮的光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早晨,让人心情没来由地就好起来。
他正准备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或者就搬把椅子到院子里,学马爷那样晒太阳发呆。刚走下两级台阶,一个身影却无声无息地,拦在了他的去路前。
是马爷。不知何时,他已经从摇椅上起来了,那顶破草帽拿在手里,脸上不再是惯常的、高深莫测的入定表情,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堪称“热情”的笑容。这笑容出现在马爷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有种奇异的、带着点禅趣的诙谐感。
“王总,早啊。”马爷的声音也比平日清亮了些,少了那份缥缈,多了点人间烟火气,“今日天光甚好,茶否?”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是一楼那间兼作茶室和书房的客厅。
王也停下脚步,看着马爷那张难得“生动”的脸,又看看他身后客厅敞开的门,以及门内隐约可见的那张古朴的茶桌。他挑了挑眉,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好奇和玩味。马爷主动邀茶?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而且,看马爷这神态,似乎不仅仅是喝茶那么简单。
“马爷相邀,岂敢不从。”王也笑了笑,点了点头,跟着马爷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光线稍暗,但同样被窗外的阳光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极淡的、陈年木头和旧书纸张混合的味道。那张宽大的、用整块老树根雕琢而成的茶桌,在透过窗棂的菱形光斑映照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茶具——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砂小壶,几个同样朴拙的陶杯,一个竹制的茶则,还有一个小小的、盛着清水的陶钵。
大麦居然也在。她坐在靠墙的一张老旧但舒适的布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双手正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嗒嗒”声。她今天没戴眼镜,头发随意地扎了个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里,对进来的两人毫无所觉。阳光刚好落在她半边身子上,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马爷引着王也在茶桌主位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对面。他先是拿起陶钵里的清水,仔细地烫洗茶壶和茶杯,动作舒缓,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然后,他打开茶则,用竹制的茶匙,小心翼翼地舀出一些墨绿色、条索紧结、带着淡淡陈香的茶叶,投入尚有余温的紫砂壶中。
“今日有贵客,当饮好茶。”马爷一边往壶中注入沸水,快速洗茶,一边淡淡地说道,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了王也一眼。
沸水再次注入,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一股醇厚、沉稳、带着明显蜜香和木质气息的茶香,瞬间在小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竟然压过了原有的书卷气。这香气比王也之前在马爷那里喝过的任何一次茶,都要浓郁、高级、层次分明。
王也鼻子动了动,眼睛微微一亮。他端起马爷递过来的、已经斟了七分满的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茶香直冲脑门,带着陈年普洱特有的、时间沉淀出的醇和与力量感。他这才小啜一口,让茶汤在口腔中停留、滚动,细细品味。
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和赞叹。这茶汤入口顺滑如丝,滋味醇厚饱满,带着明显的回甘和生津感,更有一股独特的、类似老木或陈皮的沉稳香气在喉间萦绕不去,韵味深长。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普洱茶,甚至不是市面上轻易能买到的所谓“好茶”。
“马爷!”王也放下杯子,看向马爷,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喜,“你这茶……真绝了!比以前你拿出来的任何茶,都要香醇,都要有劲道!这起码是二十年以上的老树普洱,而且是仓储极好的那种!你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马爷听到王也如此精准的评价和毫不吝啬的夸赞,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连眼角细微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他没留须),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识货”的自豪:
“好喝吧?王总果然是个懂茶的。这茶,是我早年云游时,在滇南深山里,从一个快要百岁的老茶农手里,用……嗯,用一点小缘分换来的。就得了这么一小罐,自己平日里都舍不得动。今日天光好,贵客至,正好享用。”
他用“小缘分”代替了具体交易,更添神秘,也符合他一贯的“高人”做派。但那份“舍不得喝、今日特意拿出”的心意,王也却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那我今天真是沾了天光和马爷的光,有口福了。”王也笑着,再次端起茶杯,这次是真心实意地、享受地品了一口。
就在这时,客厅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又被一个人影填满。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淡淡的、类似橙花和皂角的清新香气。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许红豆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洗做旧的浅蓝色牛仔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搭配着修身的黑色九分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小白鞋。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披散着,而是松软地扎了一个低低的丸子头,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自然地垂在颈边和额前。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皮肤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显得白皙通透,脸颊因为走动带着自然的红晕。阳光勾勒出她清晰柔和的侧脸线条,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又带着一种邻家女孩般的柔和与朝气,与平日里那份沉静中带着疏离的气质有些不同,更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今天人这么齐啊?”许红豆看到茶桌旁的王也和马爷,又看到沙发上埋头码字的大麦,有些意外地笑了笑,声音清亮,“都在这干嘛呢?开茶话会?”
“红豆,快来!”王也看到她,眼睛一亮,脸上笑容更盛,朝她招手,“你来得正好!快来尝尝马爷的茶,今天你算是赶巧了,这是马爷珍藏的宝贝普洱,一般人他绝对不舍得拿出来!快来沾沾光!”
许红豆闻言,目光落在那套朴拙的茶具和氤氲着热气的茶杯上,又看看王也那副“捡到宝”的兴奋模样和马爷脸上那难得的、带着矜持的得意,也来了兴趣。她笑了笑,走到茶桌旁,很自然地在王也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尝尝,看看马爷的宝贝到底有多宝贝。”她笑着说道,语气轻松。
马爷见状,脸上笑意更深,也不多言,拿起一个干净的陶杯,烫过,然后提起紫砂壶,手腕沉稳地一倾,一道橙红透亮、油润饱满的茶汤便精准地注入杯中,同样是七分满。他将茶杯轻轻推到许红豆面前。
“许姑娘,请。”马爷的声音平和。
许红豆道了声谢,端起茶杯。她不懂茶,但基本的礼仪还是有的。她也学着王也的样子,先闻了闻,香气确实醇厚特别。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温和的苦,旋即化为浓郁的醇,接着是迅速泛起的、持久的甘甜,以及口腔里满满的生津感。她不懂什么“喉韵”、“山野气”,只觉得这茶味道很“厚”,很“香”,喝下去后,嘴里一直甜甜的,很舒服。
“好喝。”她放下杯子,给出了最朴素的评价,但眼神明亮,显然是真心觉得不错。
马爷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简单的“好喝”也很受用。
阳光静静地在客厅里移动,茶香袅袅,三人围坐,偶尔啜一口茶,闲谈两句天气,或者院子里“板凳”又做了什么蠢事,气氛宁静而惬意。大麦的键盘声成了最和谐的背景音。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宁静。是王也放在茶桌上的手机响了。
王也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谢之遥”三个字。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这个时间,谢之遥一般不是在处理村里杂事,就是在外面跑。他接通电话,放到耳边。
“喂,老谢,怎么了?”王也问道。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谢之遥兴奋中带着急迫、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的声音,透过听筒,连旁边的许红豆和马爷都能隐约听到:“老王!老王!快来马场!快点!带你们认识个新朋友!大惊喜!”
“新朋友?”王也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新朋友?你不会是搞了什么游客体验项目,拉我去当免费劳动力、帮你接待游客吧?我告诉你啊,这活儿我不干。”
“哎呀!不是!你想哪儿去了!”谢之遥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王也仿佛能听到他踩地的声音),“是马场!马场有小马驹要出生了!就现在!马上!你快来!来晚了就看不到了!这可是难得一见!”
“小马驹要出生了?”王也一听,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惊喜和好奇,“真的假的?‘小宝贝’要当妈了?”他第一反应是谢之遥那匹宝贝白马“小宝贝”。
“不是‘小宝贝’,是另一匹母马,叫‘云朵’!反正你快来就是了!带上许红豆!她肯定也想看!快点啊!我等你!”谢之遥说完,不等王也再问,就火急火燎地挂了电话,显然那边情况紧急。
王也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愣了半秒,随即,一股混杂着新奇、激动和某种对生命诞生本能敬畏的情绪涌上心头。小马驹出生?他还真没见过!这种最原始、最鲜活的生命降临场景,在都市里是绝对看不到的。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光芒,转头就对坐在旁边、正一脸好奇看着他的许红豆快速说道:“红豆!快!阿遥让我们去马场!有匹母马要生小马驹了!就在现在!去看吗?去晚了就生出来了!”
许红豆正端着茶杯,闻言,也愣住了。小马驹出生?她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跃跃欲试的光芒,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点头,声音里带着急切:“真的?好啊!去!现在就去!”
她说着,也立刻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动作比王也还快。
王也见许红豆答应,更是心急,一边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动作自然),一边对还在慢悠悠品茶的马爷匆忙说道:“马爷,多谢你的好茶!下次,下次一定好好品!我和红豆先走一步!”
说完,也顾不上等马爷回应,拉着许红豆就急匆匆地朝客厅外走去,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马爷端着茶杯,看着两人像阵风一样刮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口明亮的阳光里,愣在了原地。他保持着举杯的姿势,眨了眨眼,脸上那副“高人”的淡定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似乎没太反应过来这急转直下的剧情。他看了看对面空了的座位,又看了看手里还冒着热气的、价值不菲的普洱,半晌,才有些无奈地、自嘲般地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年轻人啊……”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沙发上依旧沉浸在码字世界中、对刚才的“兵荒马乱”恍若未闻的大麦,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刚才的氛围:
“大麦,茶否?”
大麦头也没抬,手指依旧在键盘上飞舞,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摇了摇头,从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继续投入她的网文世界。
马爷:“……”
得,看来今天这珍藏的普洱,注定只能独享了。他摇摇头,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慢慢地品着,听着窗外远去的、属于年轻人的急促脚步声和隐约的兴奋交谈声,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带着纵容的笑意。这热闹的人间烟火,偶尔看看,也挺好。
……
王也拉着许红豆,几乎是跑着穿过了宁静的村落。午后的阳光晒得石板路有些发烫,但两人都顾不上。路上遇到几个村民,好奇地看着他们飞奔,王也也来不及打招呼。很快,他们来到了村口的停车场,王也那辆路虎安静地停在那里。
“上车!”王也拉开车门,自己先跳上驾驶座。许红豆也迅速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脸上因为奔跑和兴奋泛着红晕,眼睛亮得像星星。
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迅速驶出停车场,朝着村外小河边的马场疾驰而去。窗外的田野、树木飞快倒退,许红豆忍不住催促:“快点,再快点!别等我们到了,小马都满地跑了!”
“放心,老谢说刚有迹象,来得及!”王也嘴上说着,脚下却不由得又踩深了些油门。
几分钟后,路虎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马场办公室外的空地上。两人跳下车,就听到马厩方向传来隐约的人声。
他们快步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马厩门。里面光线比外面暗,混合着干草、马匹、以及一种特殊的、牲口棚特有的气味。但此刻,没有人介意。
小小的马厩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谢之遥蹲在最里面一个干净铺着厚厚干草的单间外,正紧张地朝里张望。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朴素、皮肤黝黑、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精瘦男人,是马场专门请的兽医大叔,此刻正神色平静地看着里面,手里拎着个简单的医药箱。还有一个穿着工装、看起来是马场饲料员的小伙子,也一脸紧张地站在旁边。
单间里,一匹毛色灰白相间、体态匀称的母马(应该就是谢之遥说的“云朵”)正不安地踱着步,时而停下,腹部明显隆起,呼吸有些粗重,不时发出低低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嘶鸣。
“阿遥!我们来了!”王也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和许红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准妈妈”。
谢之遥回过头,看到他们,连忙招手,脸上是混合了紧张、兴奋和如释重负的表情:“老王,红豆,你们可来了!快,刚有动静没多久,应该快了!”
王也和许红豆凑过去,隔着木栅栏,看着里面的母马。这还是王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匹待产的母马。他能清晰地看到母马眼中流露出的不安和一丝本能的坚韧,看到它腹部有节奏的、轻微的收缩。一种对生命最原初状态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什么时候生啊?”许红豆也蹲了下来,双手扒着栅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马,小声地问谢之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它一卧下去,就快了。”谢之遥也压低声音回答,目光紧紧盯着母马,“很快的。你看它现在还在走动,是在找最舒服的姿势和位置。”
“会有危险吗?”许红豆不放心地问,看着母马痛苦的样子,眼里流露出一丝担忧。
“放心,兽医大叔经验丰富,看着呢。”谢之遥指了指旁边的兽医,“胎位正,让它自己来最好。有情况大叔会处理的。”
似乎是为了回应兽医的专业,那位大叔这时也转过头,对许红豆和善地笑了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姑娘莫担心,这马看着壮实,胎相也好,没事的。让它自己生,对它好,对小马也好。”
听了兽医的话,许红豆稍微放心了些,但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母马。
几人就在马厩边,安静地等待着,偶尔用气声交谈一两句。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阳光透过马厩高处的气窗,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无数尘埃飞舞。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而期待的气息。
等待了大约十几分钟,母马终于停止了不安的走动。它在一个铺了特别厚软干草的角落缓缓卧了下来,侧躺下,四肢伸展,头颈贴地,发出了更加明显、更加痛苦的嘶鸣,身体开始有节奏地、剧烈地收缩。
“要生了!”谢之遥的声音带着激动。
“我可以拍视频吗?”许红豆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之遥,带着恳求,“我想录下来,回头给我外甥女看,她肯定喜欢!”
“当然可以!”谢之遥立刻点头,“拍吧,多录点,这可是生命教育的好素材!”
“那你录好了也发我一份,”王也也立刻接口,看着许红豆,眼里带着笑,“我也要,回头给安迪她们看看,让她们也感受一下生命的力量。”
“好!”许红豆用力点头,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录像功能,调整好角度,对准了卧倒的母马,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
谢之遥看到母马开始用力,额角渗出细汗,比自己生孩子还紧张,忍不住又看向兽医:“大叔,真不用帮把手?”
兽医大叔依旧很稳,摇摇头:“不用。让它自己来。胎位正,力气也足。人帮忙,反而容易让它紧张,或者弄伤小马。现在这样最好。”
他话音未落,母马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嘶鸣,身体猛地一弓——
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包裹在淡白色胎膜里的前端,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出来了!头出来了!”饲料员小伙忍不住低呼。
紧接着,是更艰难的挣扎和用力。母马喘着粗气,身体剧烈颤抖。兽医大叔依旧没有上前,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王也、许红豆、谢之遥,甚至包括举着手机的许红豆,都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终于,在一次竭尽全力的努力后,一个小小的、完整的、蜷缩着的躯体,带着胎膜和血水,从母马体内滑落出来,“噗”地一声,落在了厚软的干草上。
小马驹出生了!
那一瞬间,马厩里安静了一秒,随即,是几乎同时响起的、松了一大口气的呼吸声。成功了!
小马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身上还裹着胎膜,沾着黏液和血水,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湿漉漉的毛紧贴着身体,甚至看不清具体的毛色。
但很快,母马就挣扎着转过头,不顾自己产后的疲惫,开始用鼻子、用舌头,急切地、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那个小小的身体,舔去它身上的胎膜和黏液。它的动作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属于母亲的慈爱和力量。
兽医大叔这时才走上前,动作轻柔地帮小马驹清理了一下口鼻,确保呼吸通畅,然后便退到一边,将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新晋的母子。
王也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不受控制地一阵发热,鼻尖酸涩。他见过太多宏大的场面,经历过无数激烈的商战,自以为心肠已经足够硬。但此刻,亲眼目睹一个新生命如此艰难又如此自然地降临,目睹那个刚刚经历了巨大痛苦的母亲,第一时间展现出的、近乎本能的、无私的舔犊之情,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的、最纯粹的感动,像一股暖流,毫无防备地击中了他,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性的堤防。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生命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而母亲,是这个奇迹最伟大、也最坚韧的承载者和守护者。
他悄悄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身边。
许红豆依旧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准马厩里。但王也清楚地看到,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在长长的睫毛下,悄然滑落了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的弧度,无声地滴落。但她脸上没有悲伤,反而洋溢着一抹无比明亮、无比温柔、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像雨后的阳光,纯净,温暖,充满了对生命的礼赞和感动。
王也心里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许红豆的脸颊,然后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了那两滴泪珠。
许红豆身体微微一颤,似乎从全神贯注的拍摄中惊醒,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王也一眼。当看到他手里拿着纸巾,和自己脸上未干的泪痕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有些不好意思,但眼里依旧盛满了感动和笑意。她没有躲开王也的手,任由他替自己擦干眼泪,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王也也对她笑了笑,抬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重新将目光投向马厩。母马还在不知疲倦地舔舐着,小马驹在母亲的舔舐下,身体似乎渐渐有了力气,细小的四肢开始无意识地抽动。
没过多久,在母马持续的鼓励和舔舐下,那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身体,竟然开始尝试着,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它先是努力抬起头,然后是前腿支撑,后腿蹬地……第一次,失败了,歪倒在干草上。但母马只是温柔地舔舔它,低声嘶鸣,仿佛在鼓励。小马驹歇了几秒,再次尝试……又失败了。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尝试,都牵动着外面几人的心。许红豆的镜头跟随着小马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在尝试了五六次之后,小马驹的前腿率先稳稳地撑住了地面,然后后腿用力一蹬——它站起来了!虽然四条细得像麻杆的腿还在剧烈地颤抖,身体摇摇晃晃,但它真的,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它站起来了!”许红豆惊喜地低呼出声,忘记了拍摄,转过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孩童般的喜悦和激动,眼睛亮得惊人,对王也喊道:“王也!你快看呐!小马驹站起来了!天啊,这也太神奇了!”
“是啊,太神奇了……”王也也喃喃道,看着那个在母亲身边摇摇晃晃、却努力挺立的小小身影,心里充满了震撼。一个刚刚降临世间的小生命,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爆发出如此顽强的生命力。
这时,谢之遥也走了过来,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属于“家长”的骄傲笑容。“神奇吧?”他说道,声音里带着自豪,“小马刚出生啊,它就必须得自己站起来,这样才能吃到奶。这是它的本能,也是它生命力的第一次考验。再过一个小时左右,等它腿脚更稳了,就会跟着它妈妈,跌跌撞撞地走出这个马厩,去外面的草地上跑了。用不了多久,它就能跑得跟风一样快。”
王也和许红豆听了,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和赞叹。生命的坚韧与成长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许红豆重新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那个已经开始尝试着、跌跌撞撞寻找母亲乳头的小小身影。她一边录着,一边对着手机,用极其温柔、充满爱意的声音,轻声细语地说道:“铃铛啊,看到没有?小马驹生下来,就要自己努力站起来,它有多坚强,多勇敢。你以后,也要像这个小马一样,勇敢,坚强,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哄孩子般的软糯,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到最后,她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红晕,但嘴角始终带着那抹明亮温暖的笑意。
王也和谢之遥站在她身后,听着她这番对着“外甥女”的温柔絮语,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专注的侧影,内心都不由自主地被深深触动。那不仅仅是对一个新生命的感慨,更是一个女性、一个长辈,将对亲人最美好的期盼和祝福,寄托在了这刚刚诞生的、充满希望的小生命身上。这份温柔而坚定的力量,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打动人心。
……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渐渐由明亮转为金黄,又由金黄转为橙红。太阳西斜,将马厩的影子拉得老长。兽医大叔早已完成了后续的检查,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主要是注意保暖和观察母马泌乳情况),便收拾东西离开了。谢之遥亲自送他出去,又详细询问了一遍。
等谢之遥回来,就看到王也和许红豆还蹲在马厩边,看得入神。小马驹已经成功吃到了第一口奶,正满足地偎在母亲身边,而母马也显得平静安详了许多,不时低头舔舔自己的孩子。
“咳咳,”谢之遥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那个……老王,红豆,帮个忙?”
王也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帮什么忙?看完了,我们该回去吃饭了。”
“别急嘛!”谢之遥走过来,一手搭上一个的肩膀,“你看,阿桂婶喊泽清叔(饲料员)回家吃饭了,他晚上还得过来守夜呢。这喂马、添草料的活儿……”
“所以呢?”王也白了他一眼,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所以,你们不得感谢我嘛!”谢之遥理直气壮,脸上笑容更盛,“是我让你们见证了这么神奇、这么感动的生命诞生时刻!让你们的心灵得到了洗涤和升华!这份恩情,难道不值得你们付出一点点……体力劳动作为回报吗?”
王也:“……”
许红豆看着谢之遥那副“我是在给你们报恩机会”的无赖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我是说,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王也没好气地拍开谢之遥的手,再次强调。
“都说了,是报答啊!”谢之遥不由分说,拉着王也就往放草料的棚子走,又对许红豆招手,“红豆,来,这边,帮忙拿点胡萝卜,给‘云朵’补充点营养,它今天可是大功臣!”
王也一边被谢之遥拖着走,一边无奈地摇头,对许红豆说:“看到了吧?这就是娜娜说的,一个永远行走在诈骗他人帮忙干活道路上的男人……我们上当了。”
许红豆抿嘴笑着,跟了上来,竟然真的去旁边的筐子里挑了几根看起来最新鲜水灵的胡萝卜,用清水冲了冲,擦干。
于是,夕阳的余晖中,王也一脸不情愿地推着一小车新铡的草料,许红豆则端着一小盆胡萝卜,跟在谢之遥后面,走向马厩。谢之遥自己则扛着一大捆新鲜的干草,健步如飞,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王也一边推车,一边第n次发出灵魂拷问。
谢之遥将干草均匀地铺在几个空着的马槽里,头也不回地说:“都说了是报答……哎,红豆,胡萝卜给我,‘云朵’今天得补补。”
许红豆将胡萝卜递过去。谢之遥拿了一根,走到“云朵”的单间外,隔着栅栏递进去。母马“云朵”温顺地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小心地咬住,慢慢地咀嚼起来,目光温柔地看着身边已经睡着的小马驹。
谢之遥喂完一根,又拿了一根,这才转过身,背靠着栅栏,看着还在“愤愤不平”推车的王也,和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意看着母马吃胡萝卜的许红豆,忽然说道:
“我看你们下午,还哭了。”
许红豆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是有点小感动。第一次亲眼看到,感觉……很不一样。”
“你们城里长大的孩子呀,”谢之遥感慨道,目光望向马厩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从小没见过这些。生老病死,春种秋收,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书上的词,或者新闻里的画面。但我们呢,从小家里都养那个鸡鸭牛羊的,平常上山砍柴,捡菌子,下地种田,看着家里的母猪下崽,母鸡抱窝,都是平常事。生命来来去去,没那么稀罕,但也正因为常见,才更知道每一个生命的珍贵和不易。”
正在看着“云朵”温柔舔舐小马驹的许红豆,听到谢之遥这番话,却转过头,很认真地反驳道:
“我们不是啊。”
谢之遥和王也都看向她。
“我是小城市长大的,”许红豆说道,眼神里带着回忆的微光,“我姥姥家就住在乡下。我小时候放寒暑假,最喜欢的就是去我姥姥家玩。我在河里摸过鱼,爬过树摘果子,也在田埂上追过蜻蜓。我还……”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羞涩和顽皮的笑意,“我还亲自孵过小鸡呢。”
“亲自孵过小鸡?”王也一听,眼睛瞪圆了,满脸的不可思议和好奇。他小时候也在农村待过,见过奶奶用老母鸡孵小鸡,也见过用专业的孵化箱,但“人亲自孵”?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这个……怎么亲自孵啊?”他实在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许红豆看到王也和谢之遥都是一副“你在开玩笑吧”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就……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啊。”她比划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外套胸口的位置,“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其他时间都用手握着,或者贴着身体最暖和的地方。我姥姥说,人身上温度不够,孵不出小鸡。可我姐姐说可以,她说人之所以孵不出小鸡,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没有毅力,坚持不了二十一天。”
王也和谢之遥听到这个“毅力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理由,还真是……孩子气又充满奇妙的逻辑。
“那你相信谁啊?”王也忍着笑问道,他大概能猜到结局了。
许红豆有些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我……我想证明自己有毅力。”
“然后呢?”王也追问道,他已经预感到会有个有趣的故事了。
“然后……”许红豆拖长了语调,看着两人充满期待的眼神,忽然狡黠一笑,斩钉截铁地说:“然后就孵出来了!”
“什么?!”
“真的假的?!”
王也和谢之遥同时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人……真能孵出小鸡?这完全违背了他们的常识!
“真的!”许红豆一本正经地点头,表情无比严肃。
“我读书少,红豆,你不要骗我啊。”王也摇着头,满脸写着“我不信”。
“真的,没骗你们。”许红豆看两人那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样子,终于憋不住,自己也笑了起来,然后才开始给两人解释这个“童年悬案”的真相。
原来,当时年幼的她,真的信了姐姐的话,拿了两个鸡蛋(据说是姥姥特意挑的、有公鸡受精的“种蛋”),开始了她伟大的“孵蛋计划”。每天像个宝贝似的捂着,除了必要的活动,手都不离身。她姥姥知道后,又好气又好笑,但看她那么认真,又不忍心直接告诉她真相打击她。她姐姐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天天鼓励她,问她“小鸡动了没”。
就这样过了十几天,眼看快到“出壳日”了,许红豆越发紧张期待。她姥姥怕她到时候失望,也怕那两个鸡蛋在她口袋里捂坏了(虽然大概率是熟鸡蛋),就想了个办法。有一天,趁许红豆午睡,姥姥偷偷用两个煮熟的鸡蛋,换走了她口袋里那两颗“原装货”。然后,等许红豆醒来,姥姥就骗她说,鸡蛋得放在真正的鸡窝里,有老母鸡的“仙气”加持,才能最后成功。许红豆信以为真,将两个“熟鸡蛋”郑重地交给了姥姥。姥姥拿着鸡蛋进了鸡窝,装模作样地摆弄一番,然后趁许红豆不注意,从自己早就藏在口袋里的、刚从集市上买来的两只毛茸茸的小鸡仔中拿出两只,放进了鸡窝,然后“惊喜”地叫许红豆来看,告诉她:“红豆快看!你的小鸡孵出来了!还是两只呢!”
于是,年幼的许红豆,就真的相信,是自己用“毅力”孵出了两只可爱的小鸡。这个“美丽的谎言”,一直持续到她上初中。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许红豆自己说着,也忍不住笑,“是我初中那会儿,我姐不是要考大学了吗?我爸有天吃饭的时候就说,以我姐的成绩,可以冲一冲复旦大学。然后我姐听了,就开始狂笑,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出来了,说‘我可以考孵蛋大学!’”
“噗——哈哈哈!”王也再也忍不住,拍着大腿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谢之遥也是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我这才反应过来!”许红豆自己也笑得不行,一边笑一边摇头,“后来我姐才跟我坦白,说我小时候那两个鸡蛋,早就被她换成熟的了!我姥姥是为了不让我伤心,才配合她演了那出戏!我孵了十几天的,根本就是两个煮鸡蛋!那两只小鸡,是姥姥从集市上买的!”
“你姐啊……哈哈哈哈……还挺能藏事!”王也笑得喘不过气。
“可不是嘛!”许红豆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我成长道路上的每一步,感觉都有我姐给我挖的坑。不过现在想想,还挺好玩的。我姥姥和我姐,都是为了不让我失望。”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马厩的窗户,温柔地笼罩在三人身上。马厩里,“云朵”和小马驹相依而眠。草料的清香,胡萝卜的甜味,还有生命最初的奶腥气,混合在空气中。
一场关于新生命降临的震撼与感动,最终在许红豆这个带着童年糗事和家庭温情的回忆中,化为了轻松畅快的笑声。这笑声在马厩里回荡,冲淡了白日的紧张与肃穆,添上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和温暖的亲情味道。
天色,就在这笑声中,彻底暗了下来。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因为这一天所见证的、所分享的,而亮堂堂的,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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