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日的滇西,天空依旧蓝得毫无杂质,阳光灿烂得有些肆无忌惮。空气中弥漫着高原地区特有的、干燥而清爽的气息,混合着远处山野植被被阳光蒸腾出的、略带辛辣的芬芳。大理机场坐落在山海之间,跑道尽头便是波光粼粼的洱海和巍峨绵延的苍山,起降的飞机仿佛是从画卷中穿行而过。
上午十一点,机场到达厅外,王也倚在谢之遥那辆半新不旧的黑色皮卡车车头上,戴着一副茶色墨镜,挡住了过于耀眼的阳光。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简单的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夹克敞开着,下身是卡其色工装裤,脚上一双黑色马丁靴,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帅气。他手里拿着车钥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抛接着,目光偶尔扫向出口方向。
来接人。接从魔都飞来的人。
几天前的晚上,在和安迪、关雎尔、江莱例行视频时,王也简单提了自己决定投资云庙村三百万、占股百分之七十的事情。他没有详细解释“慢发展”的理念和保留“灵魂”的约定,只是说了大致金额和股权比例,以及谢之遥这个人值得帮。
屏幕那头的安迪,穿着家居服,靠在书房的沙发上,听完后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问:“评估报告和风险预案,法务和风控看过了吗?”
“还没来得及做正式的。但我实地看了几天,核心团队也接触了,人靠谱,事可行,模式有独特性,风险可控。具体的,等吴恪之带人过来现场尽调、签合同的时候,一并补上。”王也回答得很坦然。他知道安迪的严谨,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和这几天的沉浸式观察。
安迪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快速权衡。然后,她点了点头:“好。你决定投,公司支持。具体的投资协议和后续管理,让吴恪之负责跟进,他做事稳。需要法务和财务支持,随时调动。”
这就是安迪。不过多质疑他的决策,但在执行层面,会立刻安排最稳妥的人和流程来保障。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背后,是建立在无数次成功合作和深刻了解基础上的默契。
“谢谢安迪总。”王也笑了,心里暖洋洋的。
这时,一直凑在安迪身边、抱着抱枕听他们说话的关雎尔,忽然眼睛一亮,举起小手,声音软软地、带着兴奋和期待:“王也哥!那个……签合同的时候,我能一起去吗?我想去看看!看看云庙村长什么样子,看看红豆姐!而且,我……我也想学习一下投资尽调和签约的流程!可以吗?”
她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里面写满了“带我去吧带我去吧”的恳求,像只期待出门玩耍的小猫。自从知道王也在滇省“偶遇”了许红豆,还投资了那里的村子,关雎尔就对那个遥远而美丽的地方充满了好奇。她看过王也发在家庭群里的照片——苍山洱海,古朴村落,有风小院,还有那个气质沉静、笑容温柔的“红豆姐”。她对那里,对那里的人和事,都充满了美好的想象。
王也看着视频里关雎尔那副雀跃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他想起关雎尔在魔都时,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和安迪身边,努力学习和工作,很少主动提要求。这次她难得开口,又是对工作学习有益的事情(至少名义上是),他实在不忍心拒绝。
“行啊,”王也笑着,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你想来就来。到时候跟吴总一起,正好让他带带你,现场教学。不过这边条件可比不了魔都,蚊子多,太阳晒,吃得也简单,你可别喊苦。”
“不会不会!我保证不喊苦!”关雎尔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满足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王也哥!我一定好好学,不给吴总和弈秋添麻烦!”
看着她那副开心得快要蹦起来的样子,王也和安迪都忍不住笑了。安迪伸手揉了揉关雎尔的头发,眼里带着纵容:“去了别光顾着玩,跟着吴总多学点东西。还有,替我和你江莱姐,看看你王也哥有没有在那边‘无法无天’。”
“保证完成任务!”关雎尔立刻挺直小身板,做了个俏皮的敬礼动作。
于是,便有了今日机场的接机。
出口处,人流开始密集。很快,王也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吴恪之。这位“也就未来”投资三部的负责人,今天穿了一身标准的商务休闲装——深灰色休闲西装,浅蓝色条纹衬衫,没打领带,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裤,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皮质公文包。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严谨、不苟言笑的表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仿佛随时在评估这个陌生地域的商业潜力。他身边跟着一个看起来有些青涩、但眼神认真专注的年轻人,正是他的助理孙弈秋。孙弈秋穿着相对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背着一个双肩电脑包,手里还拖着一个小的登机箱,亦步亦趋地跟着吴恪之,显得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干劲。
而跟在吴恪之和孙弈秋身后,像只快乐小鸟般东张西望、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好奇红晕的,正是关雎尔。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但又不失少女的清新。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内搭白色蕾丝边小衬衫,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背带裙,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发梢微卷,脸上化了极其精致的淡妆,衬得皮肤白皙透亮,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充满了对这个陌生地方的新奇感。她背着一个小巧的米色链条包,手里也拖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脚步轻快,左顾右盼,在看到倚在车头的王也时,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王也哥!”她几乎是喊着,加快脚步,小跑着冲了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欢快的咕噜声。
吴恪之也看到了王也,对孙弈秋示意了一下,两人也稳步走了过来。
“王董。”吴恪之走到近前,对王也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在外人面前,他一向称呼正式。
“吴总,弈秋,辛苦了,飞一趟。”王也笑着对他们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已经跑到跟前、小脸红扑扑、仰着脸看他的关雎尔身上,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路上顺利吗?关关小朋友。”
“顺利!可顺利了!飞机上的饭也好吃!窗外的云海超级美!”关雎尔一口气说道,声音里满是雀跃,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赶紧补充,“吴总路上还给我讲了尽调要注意的好多点,我都记笔记了!”她拍了拍自己随身的小包。
“嗯,乖。”王也笑道,接过她手里的小行李箱,“走吧,上车,先回村里。路上差不多要一个小时。”
他拉开皮卡车的后门,示意吴恪之和孙弈秋上车。然后很自然地把关雎尔的小行李箱放到后斗,又拉开副驾驶的门,对关雎尔说:“关关,坐前面吧,视野好。”
“嗯!”关雎尔开心地应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好奇地打量着这辆对她来说有些“粗犷”的车内饰。
王也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皮卡车的引擎发出一阵比他路虎沉闷得多的轰鸣,缓缓驶离机场,汇入通往古城方向的公路。
车窗外的风景,对吴恪之和孙弈秋来说是新鲜的。湛蓝的洱海,巍峨的苍山,散落在坝子里的白族村落,路边大片绿油油的农田,都让他们目不暇接。吴恪之虽然表情依旧严肃,但目光一直在窗外扫视,偶尔低声和孙弈秋交流两句,大概是在做初步的环境评估。孙弈秋则是一边听着,一边飞快地在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关雎尔则完全沉浸在美景中,脸几乎要贴在车窗玻璃上,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哇!王也哥,那就是洱海吗?好蓝啊!比照片上还美!”“看那边!山!那就是苍山吧?山顶还有雪!”“那些房子好奇特啊,屋顶是翘起来的!”
王也一边开车,一边随口给她介绍着沿途的风景和风土人情,语气轻松。车内气氛不错,既有吴恪之带来的专业严谨感,有关雎尔注入的活泼生气,也有王也掌控全场的从容。
大约一小时后,皮卡车驶入了云庙村。午后的村庄宁静安详,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有村民扛着农具走过,有游客拿着相机拍照,小狗在巷口追逐,母鸡在墙角刨食。一切都充满了缓慢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这里就是云庙村了。”王也将车停在村委会门口的小空地上,“我们先去村委会,谢之遥他们应该已经在等了。签约仪式在那边。关关,弈秋,你们先把行李放车上,等签完约,再安排住宿。”
“好的,王董。”吴恪之和孙弈秋应道,拎着公文包和电脑包下了车。
关雎尔也赶紧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村里清新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空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欢喜:“这里空气真好!味道都是香的!”
王也笑了笑,锁好车,带着三人朝村委会走去。
云庙村的村委会是一座略显陈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两层白族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此时,一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
谢之遥站在最前面,他今天显然也特意收拾过,穿了件比较正式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眉宇间那抹属于乡村创业者的质朴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兴奋,依旧清晰可见。他身边站着黄欣欣,穿着得体大方的浅色衬衫和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认真。阿亮和小雅也在,还有村里的会计和几个被推选出来的、德高望重的村民代表。谢晓春也来了,她换下了平时干活穿的围裙,穿了身素净的碎花裙子,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脸上带着笑容。甚至“有风小院”的马爷和娜娜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围。马爷依旧是那身僧袍,闭目养神,仿佛只是恰好路过。娜娜则微笑着,和旁边的村民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到王也带着人走过来,谢之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起热情又带着点紧张的笑容:“王董!您来了!一路辛苦!”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王也身后的吴恪之、孙弈秋和关雎尔,尤其在看到气质冷峻专业的吴恪之和明显是助理模样的孙弈秋时,眼神更加郑重了几分。
“老谢,给你介绍一下。”王也拍了拍谢之遥的肩膀,先指向吴恪之,“这位是吴恪之,吴总,我们公司投资三部的负责人,也是这次投资项目的具体执行和后续跟进人。这位是他的助理,孙弈秋。”
“吴总,孙助理,你们好!欢迎欢迎!我是谢之遥!”谢之遥连忙上前,分别和吴恪之、孙弈秋握手,态度恭敬。他能感觉到吴恪之身上那种久经沙场的投资老将气场,心里不由得更加重视。
“谢总,你好。久仰。”吴恪之握手很有力,语气平静,目光锐利地打量了谢之遥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团队和环境,点了点头,算是初步认可。
“谢总好。”孙弈秋也连忙握手,略显拘谨。
接着,王也又拉过关雎尔,介绍道:“这位是关雎尔,我的女朋友,在公司学习,这次跟着吴总过来见识一下,学习流程。关关,这是谢之遥,谢总,云庙村的带头人。”
“谢总好!”关雎尔乖巧地鞠躬问好,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谢之遥和他身后那些看起来朴实又带着期盼的面孔。
“关小姐好!欢迎欢迎!”谢之遥也对关雎尔客气地点头,心里有些奇怪王董怎么还带个“妹妹”来,但也没多想。
寒暄完毕,众人走进会议室。会议室布置得很简单,一张长条会议桌,铺着干净的蓝色桌布,上面摆着几瓶矿泉水。墙壁上挂着一些村里的发展规划图和荣誉锦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亮温暖。
会议桌的一边,已经摆好了“也就未来投资公司”的名牌,后面放着三把椅子。另一边,则放着“云庙村旅游发展合作社”的名牌,后面座位更多。
吴恪之、孙弈秋、关雎尔在王也的示意下,在公司方的座位坐下。王也自己则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会议桌的一端,那里算是主持位。
谢之遥也带着黄欣欣、阿亮、小雅、会计和两位村民代表,在合作社一方落座。谢晓春、马爷、娜娜和其他一些村民,则坐在了后排的旁听席。
气氛一下子变得正式而庄重起来。
“各位,”王也站在主持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声音清晰沉稳,“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也就未来投资公司’对‘云庙村旅游发展合作社’进行战略投资一事,举行一个简单的签约仪式。在正式签署协议之前,吴总会代表公司,就协议的核心条款,特别是双方的权利、义务、投资金额、股权比例、公司治理、发展规划等,做一个简要的说明和确认。谢总这边如果有什么疑问,也可以当场提出。我们争取在友好、坦诚、互利的基础上,把合作细节敲定清楚。没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就开始?”
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吴恪之和谢之遥身上。
吴恪之点了点头,从孙弈秋手里接过一份装订整齐的协议文本,翻开,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主题,声音平稳有力:
“谢总,各位云庙村的代表,大家好。受公司委托,由我代表‘也就未来投资公司’,就本次对‘云庙村旅游发展合作社’的投资协议,做如下要点说明……”
他开始逐条阐述协议的核心内容。投资金额,三百万人民币,分两期到账。股权比例,投资方占股百分之七十,合作社方占股百分之三十。公司设立董事会,投资方占三席,合作社方占两席,王也担任董事长,谢之遥担任总经理。重大决策需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通过。投资方不直接干预日常运营,但拥有对财务、预算、重大投资、核心人事的监督权和一票否决权。合作社方保留对现有团队、村民就业、部分收益分配、以及符合“慢发展、保留乡村灵魂”核心理念的具体项目运营自主权……
吴恪之的叙述条理清晰,用词精准,既体现了投资方的权益保障,也尊重了之前王也与谢之遥达成的关于“不直接干预运营、保留自主发展”的口头共识,并将其具体化、条款化。显然,这份协议是在王也的授意和安迪的把关下,精心拟定的,既不是纯粹“送钱”的慈善,也不是资本碾压式的掠夺,而是在尊重和保护乡村原生动力与核心价值的前提下,进行的有力扶持和规范引导。
谢之遥、黄欣欣等人听得极其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思考。阿亮在飞快地做着笔记。后排的村民代表也小声交换着意见。
当吴恪之念到“投资方不直接干预符合‘慢发展、保留乡村灵魂’核心理念的日常运营与项目决策,具体标准由董事长(王也)与总经理(谢之遥)共同界定”这一条时,谢之遥抬起头,看向了站在主持位的王也,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王也一直在静静听着,此刻接触到谢之遥的目光,他立刻明白了谢之遥的顾虑。这条看似给了他们很大自主权,但“共同界定”的权限,尤其是最终解释权,很大程度上还是落在了王也这个董事长手里。谢之遥是担心,这条“金箍棒”虽然现在没落下,但终究是悬在头上。
王也对谢之遥微微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等吴恪之全部念完,合上协议文本,看向谢之遥,用眼神询问是否有疑问时,王也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老谢,”他看着谢之遥,语气平和而真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这条‘共同界定’,还有我这一票否决权,说到底,还是我说了算?你现在答应得爽快,以后要是我想把云庙村变成第二个丽江,搞大开发,快赚钱,你们是不是就没辙了?”
谢之遥被说中心事,脸色微微一红,没有否认,只是看着王也,等待他的下文。
王也笑了笑,继续说道:“这份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了我们的权利和义务。我承诺过,投资云庙村,看中的不仅是这里的山水,更是这里的人,是你们想守护家乡、过好日子,但又不想丢掉根魂的那份心。所以,协议里才有了‘慢发展、保留灵魂’这个核心前提,也给了你们运营自主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之遥身后的黄欣欣、阿亮、小雅,以及后排那些朴实的村民面孔,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但是,老谢,合作是双向的。我投了钱,担了风险,自然也要有一定的保障和话语权。这个‘共同界定’和一票否决,不是为了哪天用来否定你们,钳制你们。恰恰相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当你们可能因为短期的困难、压力,或者外界的诱惑,而偏离了我们最初约定的‘慢’和‘魂’时,我能站出来,提醒你们,拉你们一把,守住底线。是为了防止云庙村这艘刚刚起航的小船,因为内外的风浪或者舵手的犹疑,而驶错了方向。”
他看着谢之遥的眼睛:“换句话说,这个权力,是‘刹车’和‘方向盘修正’的权力,不是‘油门’和‘驾驶’的权力。日常怎么开,开多快,走哪条风景好的小路,只要不偏离‘慢游云庙、乡愁故里’这个大方向,都由你们这个掌舵的团队决定。我最多就是在旁边看看地图,提提建议。但如果你想把船开进急流险滩,或者想掉头去追那些看似繁华却可能触礁的巨轮,那我这个‘大股东’,就必须有权力喊停。”
他这番比喻,既坦诚又透彻,既说明了权力的必要性,也明确了权力的边界和使用意图。不是要夺权,而是要护航。不是不信任,而是为了更长远的信任和共同目标。
谢之遥听着,脸上的疑虑和紧张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和更加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明白了,王也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木偶,而是一个有共同理想、能并肩作战、但同时也需要被适当约束和指引的伙伴。这份约束,不是枷锁,而是安全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着王也,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和清明,重重点了点头:
“王董,我明白了。不说了!这份协议,我们签!您能把话说到这份上,把心放到这个位置,我谢之遥,还有我们云庙村老老少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您就看着吧,未来,我绝对,绝对不会让您的投资打水漂!更不会,让云庙村丢了魂,走了歪路!我们要做的,就是您说的那个‘慢游云庙、乡愁故里’,做一个有自己味道、让人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再来的地方!”
他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决心和信心。身后的黄欣欣、阿亮、小雅,以及几位村民代表,也都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坚定和期待的笑容。
“好!”王也脸上露出笑容,对吴恪之示意了一下。
吴恪之将两份已经打印好、盖了公司骑缝章的正式协议文本,推到会议桌中间。孙弈秋立刻递上签字笔。
谢之遥也从黄欣欣手里接过合作社的公章和签字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王也先代表“也就未来投资公司”,在甲方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了公司的公章。接着,谢之遥代表“云庙村旅游发展合作社”,在乙方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合作社的公章。
当两个鲜红的印章稳稳地落在协议上时,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黄欣欣、阿亮、小雅用力地鼓掌,脸上是激动和喜悦的红晕。谢晓春也笑着鼓掌,眼里有泪光闪动。后排的村民代表们更是掌声如雷,笑容满面,仿佛看到了村庄未来美好的蓝图。马爷依旧闭目,但嘴角似乎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娜娜也微笑着,由衷地为谢之遥和云庙村感到高兴。
关雎尔坐在公司方这边,看着这庄重而充满希望的一幕,也激动地小脸通红,用力拍着手,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看签字盖章的王也,又看看对面激动不已的谢之遥团队,心里充满了新奇、感动和一种参与其中的自豪感。孙弈秋也放下了笔,认真地鼓掌。
签约完成,双方交换协议文本。王也和谢之遥隔着会议桌,再次紧紧握手。
“合作愉快,老谢!”
“合作愉快,老王!不,王董!”谢之遥激动地改了口,眼眶有些发热。
简单的签约仪式到此结束。接下来的环节就轻松多了。谢之遥和黄欣欣热情地邀请吴恪之、孙弈秋去村里实地看看,了解一下具体的项目,比如茶园、扎染坊、电商打包基地、正在规划的民宿集群等等,方便后续工作的对接。吴恪之也正有此意,便带着孙弈秋,在谢之遥、黄欣欣的陪同下,离开了村委会,开始了他们的“实地尽调”。
而关雎尔,她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了——见识签约流程。此刻,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就在大家鼓掌祝贺、互相交谈的轻松时刻,关雎尔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站在会议室门口附近、脸上带着恬静微笑的许红豆身上。
许红豆是跟着娜娜一起来的,刚才一直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内搭白色棉质长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清新。阳光从她身后的门框斜照进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关雎尔在视频里见过许红豆几次,也看过王也发的照片,但见到真人,还是觉得惊艳。红豆姐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沉静,温柔,又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和坚韧,和她想象中一样,甚至更好看,更有味道。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许红豆走了过去,脸上带着甜甜的、毫不掩饰的亲近笑容。
“红豆姐姐!”关雎尔在许红豆面前站定,声音清脆地喊道,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许红豆早就注意到这个跟在王也身边、看起来娇小可爱、充满活力的女孩了。听到她喊自己“姐姐”,还这么自然亲热,许红豆心里微微一动,脸上也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你好,你是关关吧?王也常提起你,说你特别可爱,特别乖。”
“真的吗?”关雎尔眼睛更亮了,有些不好意思,又很开心。她立刻伸出小手,很自然地拉住了许红豆的手,语气带着点撒娇和好奇:“红豆姐姐,你本人比视频里和照片上还要好看!皮肤好好呀!又白又细,一点毛孔都看不见!你这是怎么保养的呀?在云庙村这里,太阳这么大,你怎么一点都没晒黑?还这么水灵!快给我传授传授秘诀!”
她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和直率,没有任何客套和距离感,仿佛她们是认识了很久的姐妹。这种毫无保留的亲近和赞美,让许红豆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真诚对待的温暖和舒适。她能感觉到,关雎尔对她的喜欢和好奇是发自内心的,不掺杂任何别的因素。
许红豆任由关雎尔拉着自己的手,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写满求知欲的大眼睛,心里那点因为姐姐突然到来而产生的微妙心绪(昨晚许红米已经带着铃铛去镇上民宿住了),似乎都被这阳光般明媚的笑容驱散了。她笑着,用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关雎尔的鼻尖,语气带着宠溺:“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就是这里空气好,水好,心情也放松,自然皮肤状态就好些。倒是你,年纪这么小,皮肤本来就该这么好,不用特别保养。”
“红豆姐姐你骗人!心情好就能这么好皮肤吗?那我也要天天开心!”关雎尔皱了皱小鼻子,然后又兴致勃勃地说,“红豆姐姐,你给我讲讲云庙村吧!王也哥发的照片都好美!还有这个有风小院,是不是特别有意思?你都认识了些什么人呀?”
她像个好奇宝宝,问题一个接一个。许红豆看着她活泼灵动的样子,听着她清脆悦耳的声音,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陈南星。南星也是这样,充满活力,对什么都好奇,喜欢拉着她问东问西,分享各种新奇有趣的事情。眼前这个女孩,虽然性格不尽相同(关雎尔更软糯乖巧些),但那份毫无保留的赤诚、对生活的热情、以及对自己自然而然的亲近,都让她恍惚间看到了南星的影子。
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许红豆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她反手握住了关雎尔的手,轻声说:“这里说话不方便。走,我带你去有风小院看看,顺便给你介绍介绍小院里的‘神仙’们。那里有整天打坐不说话的马爷,有抱着破吉他忧郁唱歌的胡有鱼,有社恐但人超好的作家大麦,还有娜娜,哦,就是咖啡馆的老板,你也见过了……”
“好啊好啊!”关雎尔开心地直点头,迫不及待。
许红豆对还站在会议室里的娜娜示意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正在和谢晓春以及几位村民代表说话的王也(王也也正好看过来,对她笑了笑),便拉着关雎尔,转身走出了村委会,沿着青石板路,朝着“有风小院”的方向,有说有笑地走了。两个身影,一个温婉沉静,一个活泼娇俏,并肩而行,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画面和谐美好。
而此刻的村委会会议室里,人群已经散去大半。谢之遥带着吴恪之、孙弈秋去参观村子了。许红豆拉着关雎尔回小院了。娜娜也回了咖啡馆。谢晓春和村民代表们各自去忙了。马爷……不知何时,已经飘然离去。
转眼间,刚才还热闹庄严的会议室,竟然只剩下王也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空荡荡的会议室,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和寂静的村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带着点自嘲的无奈笑容。
“得,”他低声自语,语气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孤独感,“我这董事长兼最大金主,刚签完三百万的合同,转眼就成孤家寡人了?合作伙伴带着我的投资经理考察项目去了,我的……呃,‘内人’带着家里得老幺去小院参观去了。合着就我一个,被晾这儿了?”
他摇摇头,又笑了笑。不过,这种被“晾”的感觉,似乎并不坏。看到谢之遥他们充满干劲地去落实规划,看到许红豆和关雎尔相处融洽、亲如姐妹,看到这个宁静的村庄因为一笔投资而焕发出新的希望和活力……他这个“孤家寡人”,心里其实是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欣慰感填满的。
阳光静静地洒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王也伸了个懒腰,双手插进裤兜,也慢悠悠地走出了村委会。
好吧,孤家寡人就孤家寡人吧。正好,他可以一个人,在这午后的阳光里,在这刚刚被赋予了新希望的村庄里,随意走走,看看,想想。想想《戴拿奥特曼》的剧本下一步该怎么细化,想想云庙村未来更具体的蓝图,也想想……自己和身边这些人,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紧密交织的未来。
路还长,但方向,似乎越来越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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