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温柔地笼罩着云庙村。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虫鸣啾啾,溪水潺潺,偶尔几声犬吠,更显山村的静谧。月光清淡,洒在“有风小院”的青瓦白墙上,投下斑驳陆离的树影。
小院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靠近厨房的角落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廊灯。灯光下,谢之遥正弯着腰,用一个老式的红色塑料盆,小心翼翼地给坐在矮凳上的奶奶洗头。奶奶满头银发,微微佝偻着背,脸上是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但神情安详,闭着眼睛,任由孙子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轻柔地揉搓着花白的发丝。
谢之遥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疏,水时不时会溅到奶奶的衣领上,他赶紧用毛巾去擦。他一边洗,一边小声地跟奶奶说着话,声音是平日里少有的温软:“奶奶,水温还行不?痒不痒?我再用点力……哎,您这白头发,真多……”
奶奶没睁眼,只是嘴角挂着慈祥的笑意,偶尔轻轻“嗯”一声。月光和灯光交织,勾勒出这平凡却又格外动人的一幕——孙儿为祖母洗头,没有言语的表白,只有最朴素的陪伴与孝心。
这一幕,恰好被夜里睡不着、想在院子里走走透透气的许红豆看在眼里。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的阴影里,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酸,又有些发暖。
在京都,在酒店,她见过无数种“孝心”的表达,昂贵的礼物,奢华的旅行,隆重的寿宴。但都不及眼前这一幕来得真实,来得触动人心。这就是最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是血脉相连的温情,是“你养我小,我陪你老”最朴素的诠释。
看着谢之遥那副认真又带着点笨拙的模样,看着奶奶脸上那安详满足的笑容,许红豆忽然格外地想家。想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想他们是不是也像谢奶奶一样,在一天天老去,头发是不是也添了更多的白霜?而自己,又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地陪陪他们,听听他们的唠叨,为他们做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她掏出手机(王也借给她的那个),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有些湿润的眼睛。犹豫了一下,她拨通了母亲的视频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画面里出现母亲略显疲惫但看到女儿立刻亮起来的眼睛。
“红豆?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
“妈,没事,就是想你了。”许红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你和爸都好吗?”
“好,我们都好。你怎么样?在那地方还习惯吗?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母亲连珠炮似的发问。
“都好,妈,你别担心。这里很美,很安静,人也好。”许红豆轻声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院子里那对祖孙,“妈……我突然很想姥姥。你……你最近去看过姥姥吗?”
电话那头的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柔软下来:“上周刚去过。你姥姥身体还行,就是老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去看她了。怎么了?想姥姥了?”
“嗯。”许红豆鼻子有些发酸,“妈,你明天……要是有空,替我去看看姥姥吧。跟她说,我想她了,等我这边……等我调整好了,就回去看她。”
“好,好,妈明天就去。你别想太多,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姥姥和我跟你爸,都等着你回来。”母亲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母女俩又说了几句,才挂了电话。许红豆握着还有些发烫的手机,心里那块因为陈南星离去而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通电话和院子里那幕景象,注入了一丝温暖的、名为“家”的涓涓细流。
次日清晨,许红豆起得比平时更早。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她看到院子里“板凳”那只小狸花猫正追着自己的尾巴玩,憨态可掬。她想起昨天大麦给的驱蚊杀虫剂瓶子,灵机一动,找出一些不用的彩色毛线和一根细竹枝,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开始笨手笨脚地编一个简易的逗猫棒。
她做得很认真,手指不算灵巧,好几次线都缠在了一起,但她耐心地解开,重新编。阳光渐渐升起来,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王也打着哈欠从房间里晃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许红豆低着头,神情专注,细碎的发丝被阳光染成金色,手指与彩色的毛线缠绕,旁边蹲着一只好奇的小猫,歪着脑袋看她。
王也挑了挑眉,没打扰她,径直走到院子另一边的桌子旁坐下,拿出手机,开始他每日例行的“摸鱼”时光——刷刷新闻,看看股票,处理几条简单的微信消息(主要是安迪和关雎尔发来的公司简报和问候),然后……打开游戏。
他玩得很投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偶尔眉头微蹙,偶尔嘴角勾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阳光,小院,安静做手工的女人,专注打游戏的男人,还有一只等待玩具的小猫,构成了一幅奇特的、却又异常和谐宁静的晨间画卷。
就在许红豆好不容易把毛线缠好,做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带着彩色流苏的逗猫棒,正准备逗“板凳”玩时,小院门口传来一阵洪亮又带着热情的笑声。
“哎哟!都在呢!正好正好!”
是阿桂婶。她挎着一个大竹篮,里面装着些新鲜的花瓣、面粉、白糖之类的材料,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嗓门大得能震醒还在赖床的人。
“王也小哥!红豆姑娘!快快快,别坐着了!今天天气好,我摘了好多新鲜的玫瑰花和茉莉花,来做鲜花饼!你们城里来的,肯定没试过自己亲手做这个吧?来来来,阿桂婶教你们!保准比镇上卖的好吃!”
她不由分说,上来就一手拉起刚放下逗猫棒、还有些懵的许红豆,另一只手朝着王也的方向使劲招:“王也小哥,别玩你那手机了!快来帮忙!年轻人要多动动!”
王也正打到关键处,闻言手一抖,屏幕一黑——“ga over”。他无语地抬起头,看着兴致勃勃的阿桂婶,又看看被拉得一个趔趄、表情有些无奈的许红豆,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收起手机,站起身。
“阿桂婶,您这阵势……是要开糕点铺子啊?”王也走过去,看着那一篮子材料,打趣道。
“什么糕点铺子,自家做着吃,送人!”阿桂婶眉开眼笑,又冲着刚下楼、还揉着眼睛的大麦喊道,“大麦!你也来!别整天窝在屋子里写写写,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学门手艺!”
大麦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也走了过来。于是,小院的石桌很快被清理出来,铺上了干净的油布,变成了临时的工作台。阿桂婶是主力兼总指挥,指挥着王也去厨房拿盆拿碗,指挥着许红豆和大麦洗花瓣、摘花蒂,自己则开始和面、炒馅料,动作麻利,嘴也不闲着,从鲜花的品种讲到馅料的配比,从烤制的火候讲到保存的方法,仿佛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
马爷依旧在桂花树下打坐,对这边的热闹置若罔闻,仿佛身处另一个空间。只是当“板凳”被新鲜花瓣吸引,跑过来在几人脚边打转,甚至试图跳上桌子时,一直闭目的马爷忽然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拎住了小猫的后颈皮,将它轻轻放到自己盘坐的腿边,然后继续入定。小猫“喵”了一声,在他腿边蹭了蹭,竟也安静地趴了下来。
这时,宝瓶婶也来了,她是谢晓夏的母亲。她手里也拿着些材料,脸上带着笑,但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担忧。“阿桂姐,我也来搭把手。多做点,给小夏带着路上吃。魔都那边,听说东西贵,还不一定合口味……”
“对对对,多做一些!给孩子们都寄点!”阿桂婶连连点头,声音更大,“我家那两个不省心的,在省城打工,肯定也想这口!红豆姑娘,王也小哥,你们也学着,回头回了家,做给家里人尝尝,保准他们喜欢!”
在阿桂婶热火朝天的指挥和宝瓶婶偶尔的补充下,鲜花饼的制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和面、制酥、包馅、压模、刷蛋液……步骤不少,但大家分工合作,倒也其乐融融。许红豆起初有些笨拙,包出的饼不是馅漏了就是形状歪了,但在阿桂婶的耐心指导和宝瓶婶的示范下,渐渐也掌握了诀窍,包出的饼像模像样起来。大麦则负责记录阿桂婶说的要点,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王也则被分配了“体力活”——揉面,以及后来饼烤好后的搬运工作。
谢之遥不知何时也过来了,他没参与做饼,而是去了马场那边训马。过了一会儿,他过来找谢晓春安排中午给来村里体验的游客订餐的事,叮嘱要找近便、干净、口味好的地方。看到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他笑了笑,没打扰,又匆匆走了。
第一批鲜花饼出炉时,浓郁的、混合着麦香、油香和花香的甜蜜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勾得人食指大动。饼皮酥脆,层层叠叠,内馅甜而不腻,带着鲜花的清香,口感极佳。
“尝尝!快尝尝!看阿桂婶的手艺怎么样!”阿桂婶满脸自豪,将烤盘推到几人面前。
许红豆拿起一个还有些烫手的鲜花饼,小心地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内里香甜的花馅在口中化开,一种质朴而幸福的滋味瞬间充盈了味蕾。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点孩童般满足的笑容。
“好吃!阿桂婶,您太厉害了!”她由衷地赞叹。
王也也吃了一个,点了点头:“嗯,确实不错。比很多店里卖的强。”
得到夸奖,阿桂婶和宝瓶婶更是高兴,又装了好几袋烤好的饼,硬塞给许红豆、王也和大麦,让他们带回去慢慢吃,也给小院其他人尝尝。
许红豆拿着还温热的鲜花饼,心里暖暖的。她想起昨天给妈妈打的电话,想着姥姥可能也喜欢吃这个。她小心地把阿桂婶和宝瓶婶给的饼分出来一些,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准备等会儿去镇上寄快递的时候,一起寄回家。
就在她收拾东西,准备回房换件衣服去镇上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身影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差点撞到正在收拾桌子的王也。
是谢之远。他跑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校服领子歪着,脸上还带着一种混合着惊慌、羞愤和急于找人帮忙的急切。他一眼看到许红豆,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但随即又看到旁边的王也,以及还在院子里笑眯眯收拾东西的阿桂婶和宝瓶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憋得更红了。
“小远?你不是上学去了吗?怎么跑回来了?”阿桂婶眼尖,问道。
“我……我东西落家里了!”谢之远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却一个劲地朝许红豆使眼色,手指偷偷地指向院子外面。
许红豆不明所以,但看谢之远那副着急上火的样子,又想起昨天他哥哥追着他打的情景,心里猜测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她看了王也一眼,王也对她耸耸肩,示意她自己处理。
“阿桂婶,宝瓶婶,你们先忙,我出去一下。”许红豆对两位婶子说了一声,然后朝谢之远使了个眼色,率先向院外走去。
谢之远如蒙大赦,赶紧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对王也做了个“拜托保密”的拱手动作。
两人走到小院外一处僻静的墙角。谢之远这才急吼吼地压低声音说:“红豆姐!救命啊!你得帮帮我!”
“怎么了?又闯什么祸了?是不是又把谢总的马弄丢了?”许红豆问。
“不是马!是……是比那更丢人的事!”谢之远急得直跺脚,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我昨天不是逃学嘛,后来被老师告状,我哥又揍我。我一生气,就跑镇上去找阿亮哥玩……然后,然后……”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要埋到胸口:“然后我们偷喝了点酒……我喝多了……跑到镇中心小学后面的女厕所墙上……写……写‘我喜欢xxx’……还被学校的保安抓住了……通知了家里和我哥……”
许红豆:“……”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这……这确实够丢人的。
“现在全镇都知道了!那些小孩都在笑话我!我哥知道了非得打死我不可!”谢之远都快哭出来了,“红豆姐,你帮我跟我哥说说情行不行?就说……就说我是被人逼的,或者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求你了!你说话我哥肯定听!”
许红豆哭笑不得。这让她怎么帮?而且,谢之遥凭什么听她的?
就在这时,谢之遥拎着一个保温饭盒,从另一条路走了过来,看样子是给谁送饭。他一眼就看到躲在墙角、做贼似的弟弟和一脸无奈的许红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谢之远!你不在学校,又跑这儿来干什么?”谢之遥的声音带着火气。
谢之远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连忙往许红豆身后躲。
许红豆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解释道:“谢总,小远他……他好像有点事想跟你说。”
“有事?他能有什么事?除了闯祸还能有什么事?”谢之遥大步走过来,把保温饭盒往旁边石墩上一放,伸手就要去抓谢之远。
“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谢之远抱着头躲闪,嘴里飞快地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当然,版本变成了“被阿亮哥灌醉了,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就在派出所了”。
谢之遥听完,脸黑得像锅底,拳头捏得咯咯响。许红豆生怕他当场暴揍弟弟,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谢总,小远他知道错了,也受到教训了。这事……确实不光彩,但好在没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他还小,正是叛逆的时候,打骂可能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他更逆反。不如……让他好好跟人家学校道个歉,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你看……”
她说着,看了一眼躲在身后、可怜巴巴的谢之远,又补充道:“而且,这事传开了,对小远名声不好,对咱们云庙村形象也有影响。不如低调处理,让小远记住这个教训。”
谢之遥瞪着弟弟,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许红豆的话,特别是提到“云庙村形象”,让他冷静了一些。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怒火,指着谢之远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行,看在你红豆姐的面子上,我今天不打你。但这事没完!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学校,当着你们班主任和校长的面,把事情说清楚,诚恳道歉,写五千字检查!放学回来,去镇上把女厕所墙给我刷干净!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我马上去!”谢之远如获大赦,点头如捣蒜,转身就要跑。
“等等!”谢之遥叫住他,拿起石墩上的保温饭盒,塞到他怀里,“没吃早饭吧?把这个吃了再去!别饿着肚子丢人现眼!”
谢之远抱着还温热的饭盒,愣了一下,眼圈忽然有点红,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哥”,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谢之遥看着弟弟跑远的背影,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向许红豆,脸上的怒气消散,换成了疲惫和无奈:“许小姐,让你看笑话了。这小子,真不让人省心。谢谢你刚才……唉。”
“谢总别客气,小远就是调皮了点,本质不坏。”许红豆安慰道。
“嗯。你们……还没吃午饭吧?”谢之遥看了看时间,“我刚让阿姨多做了点,本来想给晓夏送去的。既然碰上了,一起吃点?简单的工作餐。”
许红豆本想拒绝,但王也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接口道:“行啊,正好饿了。红豆,一起吃点吧,省得再做了。”
许红豆看了看王也,又看看谢之遥真诚的眼神,便点了点头。
三人就在小院外面的石桌旁坐下。谢之遥带来的饭菜很简单,但分量足,味道也不错。吃饭时,谢之遥没再提弟弟的事,反而聊起了村里旅游的一些规划和遇到的困难。王也偶尔给出几句建议,许红豆则安静地听着。
快吃完时,谢之远又偷偷跑了回来,看到他们还在吃饭,凑到许红豆身边,压低声音,用几乎哀求的语气说:“红豆姐,那件事……你千万要帮我保密啊!别跟小院里的其他人说,尤其是娜娜姐和大麦姐!求你了!”
看着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许红豆有些好笑,又有点心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说。”
“谢谢红豆姐!你真是大好人!”谢之远这才松了口气,又看了他哥一眼,见他哥没注意这边,才一溜烟又跑了。
吃完午饭,谢之遥收拾碗筷回去了。许红豆回到自己房间,看着墙上渐渐多起来的、在云庙村各处拍的照片——苍山洱海,有风小院,做鲜花饼的热闹,谢奶奶慈祥的笑,谢之遥训马的身影,还有“板凳”各种憨态可掬的瞬间……这些定格的笑容和风景,像一块块拼图,正在将她心里那片因失去而荒芜的土地,一点点重新填满色彩。
她把要寄回家的鲜花饼和昨天买的特产仔细打包好,写了地址,准备等会儿去镇上寄。然后,她拿起王也借给她的手机,想给父母打个微信视频,分享一下这里的生活,也让他们看看自己拍的这些照片。
她刚点开微信,找到母亲的对话框,正准备拨过去,手机屏幕上方却弹出一条新消息,是王也发来的。
“那个,许大小姐,提醒一下。你可以把你自己的电话卡,插到我这个手机里用。这样你就能正常接打电话,用你自己的流量了,也方便点。手机卡槽在侧面,用取卡针或者回形针捅一下就能出来。”
许红豆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对啊!她手机是修好了,但卡还在王也这个手机里!她一直用着王也的卡和流量,难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赶紧从包里找出取卡针(修手机时送的),按照王也说的,小心翼翼地把王也手机里的si卡取出来,然后又把自己原来手机里的卡换进去。开机,信号满格,熟悉的号码显示在屏幕上。
她松了口气,这下方便多了。她先给父母打了视频,给他们“直播”了云庙村的风景和小院的生活,分享了做鲜花饼的趣事,还把“板凳”抱到镜头前。父母看到女儿气色似乎好了些,脸上也有了笑容,都放心不少,叮嘱她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和父母通完话,许红豆心情更好了。她看着手里王也的手机,心想得赶紧把卡换回去还给他。她拿着手机走出房间,想去6号房找王也,却看到谢晓夏家方向,谢晓夏正鬼鬼祟祟地在家门口张望,然后飞快地溜进屋里,不一会儿又出来,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匆匆往村外走。谢母跟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他头也不回,只含糊地应了句“去镇上办点事”,脚步更快了。
许红豆看着他的背影,隐约看到他手里捏着的,像是一张银行卡。她想起宝瓶婶早上的担忧,心里大概明白了。谢晓夏这是准备偷偷取钱,去魔都了。不想让母亲知道具体带了多少钱,怕她更担心吧。
她没多想,走到王也房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也的声音:“进。”
许红豆推门进去,看到王也正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关于滇省风物志的书。她把手机递过去:“王也,谢谢你的手机。卡我换好了,还给你。”
“哦,好。”王也接过手机,随手放在床头,“镇上快递点应该下午三点才上班,现在去还早。要不要再休息会儿?或者……我带你出去转转?刚才在院子里看到几个外国游客好像迷路了,在问路,我过去帮他们翻译了一下,顺便推荐他们去谢之遥的马场体验骑马。谢之遥这会儿估计正忙着接待呢。”
“你还懂英语?”许红豆有些意外。
“略懂,反正够指路和砍价。”王也笑了笑,站起身,“走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马场那边看看热闹?顺便看看谢总的‘小宝贝’今天接客接得开不开心。”
许红豆想了想,也好。两人便一起出了小院,朝着马场走去。
路上,他们遇到了抱着满满一竹筐水果、走得有些吃力的谢晓春。王也顺手接过了较重的那一边,帮她抬着。谢晓春是去给她妈妈(宝瓶婶)送水果的,宝瓶婶今天似乎心情格外低落。谢晓春叹了口气,小声对王也说:“小夏那小子,刚才偷拿了我妈的存折,估计是去取钱了。我妈发现了,正难受呢。王也哥,你说小夏他……不会真的一去不回吧?”
“别瞎想。小夏是去闯荡,不是去逃亡。有牵挂,就会回来。”王也安慰道,“钱让他带够,在外面底气也足点。不够了,不是还有你这个姐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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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晓春点了点头,但眉间的忧愁并未散去。
把谢晓春送到地方,两人继续往马场走。还没到马场,许红豆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她自己的手机,卡换回来后第一次响起。她拿出来一看,是个本地陌生号码。
她疑惑地接通:“喂,你好?”
“红豆姐!是我!谢之远!”电话那头传来谢之远压低了的、带着哭腔和愤怒的声音,“你是不是把我的事说出去了?!现在全校都知道了!他们都在笑我!是不是你说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许红豆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懵了:“小远?你说什么?我答应你保密,就没跟任何人说过啊!”
“你没说?那他们怎么知道的?!连我写在墙上那句话他们都知道!”谢之远的声音带着崩溃,“红豆姐!我那么相信你!你骗我!”
“小远,你冷静点!我真的没说!我可以发誓!”许红豆也有些急了,“会不会是学校保安那边说出去的?或者当时还有别人看见了?”
“不可能!保安叔叔答应我不说的!就是你说的!我恨你!”谢之远吼完这句,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许红豆拿着手机,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她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误会。她确实信守承诺,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谢之远那件糗事。可是……现在谢之远认定了是她,她该怎么办?
王也站在旁边,大概听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看着许红豆有些无措和委屈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清者自清。小孩子在气头上,口不择言。等会儿我让谢之遥去问问学校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先去拿你的手机吧,说不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许红豆点了点头,但心情明显低落了下去。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和误解,像一根小刺,扎进了她刚刚有些回暖的心湖。
两人沉默地走到镇上,取了修好的手机。许红豆拿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手机,开机,检查。功能基本正常,只是外壳上那道浅浅的裂痕,像一道小小的伤疤,提醒着她初来时的狼狈。
她随手点开了微信,下意识地翻到了和陈南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个多月前,是陈南星发来的一张晚霞照片,配文:“红豆,你看,京都今天的天,美得像假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下面,是她隔了很久才回复的:“快了。南星,等我。”
可是,南星没有等到她。
那些过往的聊天记录,那些分享的日常,那些互相打气的玩笑,那些对未来幼稚又认真的规划……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刚刚被谢之远误解的委屈,连日来强压的悲伤,对未来的迷茫,对失去挚友的巨大空洞……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她站在古镇嘈杂的街头,手里握着冰冷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些永远不会再更新的对话,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王也站在她身边,没有劝,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堵沉默却可靠的墙,替她挡住了部分路人好奇的视线。他知道,有些眼泪,需要流出来。有些悲伤,需要被看见,才能开始真正的告别。
古镇的人声、车声、商铺的叫卖声,仿佛都远去。只有那个握着手机、无声哭泣的女人,和守在她身旁、目光平静望向远方的男人,构成这喧闹世界里,一个静止的、充满悲伤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许红豆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
“对不起……我失态了。”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事。”王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哭出来,好受点。”
许红豆点点头,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情绪。她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连接她和陈南星的最后一点温度。
“走吧,回去。”她低声说。
“嗯。”
两人转身,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古镇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但许红豆的心,却像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海啸,一片狼藉,却也仿佛被冲刷过,露出了底下更真实、也更疼痛的底色。
陈南星离开了,但关于她的记忆和悲伤,从未离开。而生活,还在继续,带着新的相遇,新的温暖,也带着新的误解和突如其来的眼泪。
回到车上,许红豆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很累。王也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古镇。
车子开出没多久,许红豆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本地陌生号码,谢之远。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有些迟疑。刚才的崩溃让她心力交瘁,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之远愤怒的指责。
铃声执着地响着。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谢之远的怒吼,而是一个带着尴尬和歉意的中年男声:
“喂?是……是许红豆小姐吗?我是镇中心小学的保安,我姓李。那个……实在对不起啊!谢之远同学那件事,是我不小心说漏嘴,被我们学校一个多嘴的老师听见了,然后……就传开了。我刚知道谢之远同学误会你了,还给你打了电话……真是对不住!我已经批评那个老师了,也跟谢之远同学解释清楚了!许小姐,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原来是这样。
许红豆听着电话里的道歉,心里那点因为被误解而产生的委屈,忽然就散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误会解开了,但造成的伤害和尴尬,已经发生了。
“没关系,李师傅,解释清楚就好了。”她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哎,好,好。再次跟你说声对不起!也麻烦你跟谢之远同学再说一声,我已经严肃处理了,让他别往心里去,好好上学。”
“好的,我会跟他说的。谢谢您,李师傅。”
挂了电话,许红豆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久久无言。
误会一场,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可人心里的波澜,却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陈南星的离世,谢之远的误解,自己刚刚在街头的崩溃……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她转过头,看向正在专注开车的王也。他侧脸线条清晰,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古镇街头那场无声的崩溃,以及这通解释误会的电话,都未曾发生过。
“王也,”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什么都没问。”
王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前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问什么?问你还难过吗?问你还想她吗?”他语气随意,“答案不都在你脸上写着吗。有些事,不需要问。有些陪伴,也不需要说。”
许红豆怔怔地看着他,然后,也慢慢地将头转向窗外,看着天边那轮渐渐沉入苍山背后的、巨大的、血红色的落日。
是啊,有些事,不需要问。有些陪伴,也不需要说。
就像这滇省的落日,每一天都壮丽,每一天也都意味着告别。但明天,太阳照常会升起。
车子在暮色中,平稳地驶向云庙村,驶向那个暂时收容了她所有悲伤、迷茫,也给予她些许温暖和宁静的“有风小院”。
夜色,再次温柔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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