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发降清!
这四个字一出,几乎瞬间便让整个房间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徐汧差点本能的就要骂出口去。
自闯贼入京以来,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人劝过他了,可他始终都在坚持着自己,如今藏身在此地,其实也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
相比之下,他宁可死,也不愿意剃发降清。
也好在他迅速便意识到了高鹤年此话中的深意,压制住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转而皱眉问道:“这是殿下的意思?”
其实朱慈烺说的没错。
这浑浊的世道本就不应该以单纯的忠奸来辨明一切。
徐汧没有在第一时间便答应此事便已经完全说明了这一点。
身为读书人。
他在乎名声,更在乎死后青史之中会不会有骂名。
高鹤年将徐汧那瞬间的暴怒与强忍尽收眼底,神色不变,缓缓开口:“徐老息怒,且听咱家细说殿下苦衷。”
“如今天津城内情形,您亲身所感,比咱家更清楚。”
“清虏以刀兵立威,以严查恫吓,所求无非二字——驯服。”
“他们要打断的是汉人的脊梁,浇灭的是人心的火种。”
“百姓日日活在剃刀之下,朝不保夕,怨气积于胸而不敢言,长此以往,心气丧尽,则万事皆休!”
他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每个字都透着重量:“殿下所创‘一心会’,根基何在?”
“在人心!”
“若人心死寂如灰,纵有良策猛士,亦如无根之木。”
“故而当下第一要务,非是仓促举事,而是护住这点人心不死,在这严冬之中,保住一丝暖意,一线生机。”
徐汧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然则,”高鹤年话锋一转,“在清虏眼皮底下,若公然以‘抗清复明’相号召,无异自寻死路,且会立时招致雷霆扫荡,害了那些刚刚聚拢的忠义之心。”
“因此,殿下之意,是需有一面……不那么刺眼的旗帜,一个能让清虏稍懈疑虑、又能让百姓觉得可以倚靠的名目。”
他目光定定看向徐汧:“这便是‘安抚民生,互助共济’。”
“不提江山,不论胡汉,只说在这乱世里,乡亲邻里该如何互相搀扶着活下去。”
“谁家无粮,周济一把;谁人患病,寻些草药;”
“遇了不公,会中略有薄面的弟兄,试着去说和转寰……所做之事,皆是市井乡野最常见的邻里相助,只不过将其略作组织,形成章程,让这‘互助’之力,稍大一些。”
“殿下言——”
“当今天下之势只在朝夕之间,清廷亦不愿见百姓们反抗,这便是最好的机会。”
徐汧眼中渐露恍然,捻须的手指停了下来。
高鹤年见他已入巷,便图穷匕见:“然此事,需一位德高望重、能让百姓信服,且其言行……能让清虏觉得‘无害’甚至‘有用’之人出面主持。”
“寻常江湖豪杰、草莽之士,分量不够,亦难取信于官。”
“而徐老您——”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您曾是朝廷显宦,名动士林,若能‘顺应时势’,出面组织此等‘安抚地方、劝导向善’之事。”
“在清虏看来,乃是前朝旧臣‘归化新民’之典范,或可稍减其疑,甚至乐见其成。”
“而在百姓眼中,您徐九一公之名,便是信誉,便是主心骨!”
“由您出面凝聚的‘互助善会’,才最能在这绝望之壤中,悄悄扎下根须,系住人心。”
“此便是殿下所问,‘可愿剃发降清’之真意。”高鹤年终是轻轻点破,“非是真要您变节事虏,而是要借这‘形’之变,谋‘实’之存。”
“以一时之屈身忍辱,换一个能于光天化日之下,名正言顺护持万千生民、积蓄未来力量的身份与位置。”
“其中艰难、委屈,殿下深知,天下无人比您承受更多。”
“然殿下亦言,此非常之功,需非常之人。”
“殿下问徐老,可愿暂屈此身,为这乱离之世‘存续人心’?”
“可愿暂忍此辱,为那无告生民‘争取生机’?”
“今日之忍,非为苟全,实是为他日之‘复正人心,重安天下’留一线不绝之脉!”
“功成不必在己,但求此心此志,能继往圣之绝学,能开万世之太平于微末!”
“殿下言,若徐老能明此志,能行此难行之事,则一身之荣辱毁誉,在天下生民之续绝、华夏文明之存亡面前,孰轻孰重,自有后人评说,青史……亦当有公论!”
言罢,高鹤年不再多语,只深深一揖。
油灯昏黄的光,将徐汧剧烈震颤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脸上血色尽褪,又翻涌起激动的潮红,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椅臂,指节捏得发白。
高鹤年最后那番话。
尤其是那“存续人心”、“争取生机”、“复正人心,重安天下”、“继往圣绝学,开万世太平”的宏大托付,如同洪钟大吕,撞击着他毕生信奉的儒家士大夫的最高理想。
这不再仅仅是“忠君”的范畴,而是上升到了“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圣贤之道。
换做其他人来说这种话,徐汧或许还不以为意。
可这是朱慈烺说出的话。
这就容不得他不多加考虑了。
房间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高鹤年也并未心急,见徐汧并未回答后,便默默坐了回去,等他的答案。
他心中其实一点都不慌张。
因为朱慈烺早就已经说过了,徐汧绝对不会拒绝。
无论是为了证明他的忠心也好,亦或是洗脱自己那亡国之臣的名头也罢,徐汧都一定会答应此事。
虽然高鹤年也不知道朱慈烺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他明明都没见过徐汧。
但他亦是相信朱慈烺的判断。
因为朱慈烺已经无数次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时间缓缓流逝。
徐汧整个人的表情也是在不断的变化着,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直至过了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好!”
“既是殿下之令,我徐汧断不会辞!”
“还请公公告知点几下!”
“臣,定会肝脑涂地!”
那你还考虑了这么久?
高鹤年在心中默默腹诽了一句,不由得便想起了朱慈烺曾说出的话,“如今读书人之节,半在名教,半在脸皮。欲行非常事,先过自家心头那道‘忠义牌坊’。”
此刻想来,当真是一语成谶,洞若观火。
明明顾虑很多,却又要保持一副忠君爱国的样子来。
不过想归想,高鹤年自是不会表现出来,脸上反倒是露出了一丝淡笑,再次朝着徐汧拱了拱手:“徐老深明大义,忍辱负重,咱家……敬佩。”
“殿下得徐老臂助,大业必添胜算。”
“一切,便有劳徐老了!”
说罢,他便缓缓朝着房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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