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徐汧那老匹夫……竟还苟活于人世?未曾追随先帝于地下?!”
“如今……如今竟还大摇大摆入了满城,欲要剃发降清?!”
梁府内室,张忻闻得梁清宏急报而来的消息,惊得几乎要从榻上撑起身来,牵动满身灼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压不住脸上瞬间涌起的错愕与随之而来的亢奋。
他与徐汧宿怨颇深,素知此老一贯以“气节忠贞”自诩,言辞峻厉,没少在昔年朝堂上给他难堪。
如今听闻这“忠臣典范”竟也走了这条路,一股混杂着剧痛与病态畅快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哈……咳咳!”他因激动而呛咳,声音却带着嘶哑的讥笑,“好一个忠君爱国!”
“好一个读圣贤书的徐九一!”
“往日那般慷慨激昂,斥责他人为无骨之辈,如今这脊梁……不也软了?”
“这头发……不也肯剃了?”
“这就是他的风骨!”
“这就是他的节烈!”
他笑得浑身颤斗,裹伤的麻布下渗出血色与药膏混杂的污迹,模样可怖却又癫狂。
仿佛徐汧的“堕落”,极大地慰借了他自身沦落至此的屈辱与不甘。
然而,这股快意并未持续太久。
张忻终究是在刑部与内阁沉浮多年的老手,癫狂稍退,理智便迅速回笼。
剧烈的情绪波动后,是更深沉的疑窦。
不对……
徐汧此人,他是了解的。
迁腐,固执,把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
京城陷落、先帝殉国这等巨变之下,他若当时不死,遁世隐居方是正理。
怎会蛰伏许久后,偏偏选在清军控制已严、大局看似已定的当口,如此高调地出来“降清”?
这不象他的为人。
更不象一个真决心改换门庭、谋取富贵的前朝重臣该有的做法——太过突兀,太过张扬。
莫非……是走投无路,欲谋一席之地?
还是……
张忻独眼中厉光闪铄,无数阴谋算计的念头瞬间掠过。
他强忍着周身火烧火燎的疼痛,一把抓住榻边,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备轿!快!”
“立刻送我去见雷军门!”
满城,府衙。
雷兴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地打量着堂下躬身而立的老者——徐汧。
徐汧已换了装束,虽仍是旧衣,却浆洗得干净整齐,头发也重新梳理过。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那份曾经属于朝廷大员的清贵气度已被一种近乎枯槁的沉郁取代,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罪臣徐汧,叩见军门。”徐汧的声音沙哑,依礼深深一揖,却未跪拜。
雷兴抬了抬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徐老先生免礼。”
“听闻老先生有意顺应天命,归化新朝,更愿为安抚地方出力?”
“本抚颇感意外,亦……颇有兴致。”
“老先生不妨细细道来。”
“不敢当军门‘兴致’二字。”徐汧深吸一口气,似在压抑翻涌的情绪,缓缓道,“老朽残躯,本已无颜立于世间。”
“然近日闭门思过,观天津城内,兵戈虽暂息,而民生凋敝,人心惶惶。”
“长此以往,恐非地方之福,亦非……朝廷长治久安之道。”
他略微停顿,选择了更含蓄的词汇:“《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老朽愚见,刀兵可定乱,而难安长久之心。”
“欲使百姓真正归心,解其倒悬之苦,纾其徨恐之绪,方为根本。”
他当然不能将自己的态度转变的太快。
这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徐汧虽是读书人,但亦是大明官员,他太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了。
而他如今说出此话便是要让雷兴以为他这是为了百姓。
雷兴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哦?老先生有何高见?”
“老朽愿效微劳。”徐汧抬起头,目光不与雷兴锐利的眼神直接接触,而是垂视地面,语气却逐渐清淅坚定,“老朽薄有虚名,或可于士绅百姓间略有影响。”
“愿请军门准许,于城中倡导一‘互助善会’。”
“其宗旨,不过邻里相助,共渡时艰——设粥棚以济断炊,募草药以疗贫病,遇小纠纷可居中调解,免滋事端。”
“所为皆锁碎善举,不涉军政,不问过往。”
“唯求在这乱世之中,为苦难黎庶存一丝暖意,亦为朝廷……稍减几分治下之忧烦。”
他直接将此番的内核点了出来。
安抚百姓!
闻言,雷兴的眼神果然微微一动。
不过还未等他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门卒的低声禀报。
紧接着,两个戈什哈几乎是半搀半架着一个人跟跄闯入——正是满脸缠着污浊麻布、气息不稳的张忻。
张忻一眼便看到了堂中站着的徐汧,那只独眼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挣脱搀扶,站稳了些,声音嘶哑如同夜枭:“雷……雷军门!”
“咳咳……下官……下官有要事禀报!”
雷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对张忻的贸然闯入似有不悦,但并未立即斥退,只淡淡道:“张部堂有伤在身,何事如此急切?”
张忻却不直接回答雷兴,独眼死死钉在徐汧身上,从喉间挤出几声嗬嗬怪笑,语带刻毒讥讽:“徐公!九一公!别来无恙啊!”
“没想到……没想到在这满城府衙,竟能遇见故人!”
“更没想到,往日里以‘风骨’‘气节’傲视同侪的徐公,今日竟也……竟也懂得‘顺应天命’,来向军门献策安民了?”
“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不知徐公读的那些圣贤书里,哪一卷教的是这番……‘通达权变’的道理?”
他句句如刀,专往徐汧最痛处剐去。
徐汧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宽袖下的手猛然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张忻,脸上灰败之色更重,眼神却沉静得可怕。
“原来是张部堂。”徐汧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漠然,“张部堂遭逢大难,伤重在身,言语失当,老朽可以理解。”
“至于老朽为何在此……”
他略略停顿,目光扫过张忻那可怖的缠布面庞,又迅速移开,仿佛不忍卒睹,语气转为一种近乎悲泯的平淡:“不过是见天地翻复,生灵涂炭,昔日读的圣贤书,字字句句都在问心。”
“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老朽无能,达济天下是妄谈,然眼见满城百姓困苦,稍有薄名或可用来做些微末善事,稍减其苦,此或可算‘不负圣贤教悔’之一端?”
“至于张部堂所言‘权变’……”
徐汧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看张忻,转而向雷兴微微躬身:“军门明鉴,老朽愚钝,只知做事。”
“若此‘互助善会’之设想,于安定地方略有裨益,老朽愿尽残年之力。”
“若军门觉得不妥,或……或有他人更能胜任,老朽绝无怨言,当即刻退去,继续闭门思过。”
他以退为进,将皮球踢回给雷兴,更将张忻的咄咄逼人衬得如同无理取闹的个人恩怨,将自己摆在了一个一心为公、忍辱负重的可怜老者位置上。
党争?
内斗?
昔日朝堂之上,他便不惧这张忻分毫。
如今时移世易,纵然换了新朝,为官掌权的道理,古今何曾大变?
无非“用处”二字而已。
他徐汧此刻能拿出安抚民心、稳定地方的“用处”,而眼前这形同废人、满身戾气的张忻,又能拿出什么?
念及此,徐汧心中那点悲愤与屈辱,竟似被一层冰冷的算计稍稍复盖。
张忻闻言,脸色在污浊麻布下剧烈变幻。
若说他先前只是直觉此事蹊跷,与徐汧秉性不符,此刻亲耳听见这老对手如此“识时务”、懂“进退”的言语,几乎瞬间便确信——此人必定另有所图!
绝不只是为了苟全性命或谋个出身!
“军门!此人素来……”他急怒攻心,嘶声欲辩。
“好了。”雷兴抬起一只手,平淡却不容置疑地截住了张忻的话头。
他脸上那副饶有兴味的神色始终未褪,目光在形貌狼狈、激动难抑的张忻与沉静隐忍、垂首待命的徐汧之间缓缓移动,仿佛在欣赏一幕有趣的戏码。
“二位既皆有归化我朝之心,何不暂且搁置旧日嫌隙?”雷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局面的从容,“张部堂,徐先生。”
“我知中原有句老话,‘江河各异,各有其用’。”
“黄河奔涌,可溉万里沃野;长江浩荡,亦能通千帆航运。”
“其性虽殊,其利则一。”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陡然转利,扫过二人:“既入我大清,便是新朝之臣。”
“新朝自有新朝的规矩——过往恩怨,暂且收起。”
“在本抚这里,能立下功劳,才有说话的底气,才谈得上‘用处’。”
“功勋之外,馀者……皆不足论。”
“二位,可听明白了?”
二人都迅速看出了雷兴脸上的冷意。
张忻默默低下了头,强忍住了梗在喉咙处的话头,只是眼神依旧冰冷而坚定,而徐汧则是认真拱了拱手,一脸镇定自若之色。